拂曉,總攻。
嚴律的操典在淵眼碗沿全面展開:行營四千居中鑿穿,聯軍兩翼卷擊,姜負山傷著右臂,改做督陣,站在土坡上單臂拄磨,嗓門就是軍旗。碗沿三十六壘的守軍打了三年順風仗,何曾見過這種打法——每一壘被拔,後一壘的側翼就露出來,像剝筍,一層接一層,不給喘息。
午時未到,三十六壘,拔了二十九。
真正翻盤的一手,在第七層礦道口。
殘軍把苦役驅上來填線——三千多個形銷骨立的礦工,被邪鏈串著推到陣前當肉盾,頸間的骨牌苗一明一暗。督戰的邪修在後頭獰笑:雲棲的兵,最見不得殺這種人。
前鋒果然滯住了。
就在這時,陳洛越眾而出,走到兩軍之間,當著三千苦役、當著萬千敵我,抬起了手。
歸一的法力自掌心鋪開——燈房裡護過三百七十一盞燈的那一片暖光,此刻鋪成了一面幕,罩向苦役陣前。暖光所過,頸間的骨牌苗一片一片地褪色:幽綠轉暗黃,暗黃化青煙——解了。
三千條邪鏈拴著的魂押,一炷香內,盡數落地。
督戰的邪修見勢不對,反手就要引爆離得最近的一片苗——刀還沒落,一支羽箭穿喉而過。馮遠收弓,淡淡道:「盯的就是你。」
苦役們愣愣地摸著自己的頸子,摸著那片再不發光的死牌。人群裡,一個熟悉的身影直起腰來——喉頭橫著疤的啞巴老礦工。他望著陳洛,望了很久,忽然彎腰撿起腳邊的鎬頭,轉身,朝著身後督戰的邪修——
掄了過去。
一鎬落,萬鎬起。
三千苦役臨陣倒戈,反捲第七層;礦道深處,更多的骨牌苗在暖光蔓延中次第熄滅,倒戈像瘟疫一樣一層一層往下傳。入夜清點,倒戈苦役逾萬人——他們不會陣法,不懂操典,可他們挖了半輩子的礦道,哪條巷通哪裡,比幽冥的督工還清楚。
入夜的大營裡,顧青蘆與白汐的藥棚前排起了三年來最長的隊——凍瘡、鞭傷、餓病,一萬多口人,個個帶傷。粥棚的火燒到後半夜,啞巴老礦工蹲在火邊,捧著碗,一口一口喝得極慢,像要把三年的凍都焐化在這一碗裡。
「這一萬人,是一萬張活地圖。」馮遠連夜編冊,笑出了聲。
嚴律在軍報上只寫了一句:「總攻首日,破二十九壘,得眾萬餘——兵者,心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