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行定在二月十八。前夜,掌教辦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在中軍帳。
嚴律被單獨叫進去。案上擺著兩樣東西:雲棲宗的掌教印信,和那捲從流亡第一天起就沒離過身的宗冊。
「三百年的帳,往後你記。」掌教把印信推過去,語氣像在交接一件公文,「別推。老道看了三年——雲棲宗要活下去,靠的不是誰的境界高,是章程立得正、帳記得清。這兩樣,你比誰都行。」
「守山之頁最後一行,給老道留著。」老人補了一句,「名字別寫錯:雲照,雲彩的雲,照面的照。」
鐵面辦了三百年案,接印的手,第一次抖了。
第二件,在營牆根下。
裴松聲被一壺酒等著。兩個老人對坐,一句話沒有,就是喝——你一碗,我一碗,喝到月上中天。最後掌教把碗底一亮:
「磧口的七百,燈房的十四,思過崖的呂承,浮嶼的王五……」老人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數,數得極慢,「老裴,往後這些名字,你替老道,每年新春,多敬一碗。」
「再加一個名字。」裴松聲啞著嗓子,把自己碗裡的酒一口乾了,「多大點事。」
第三件,在雪脊上。
陳洛被叫到碗沿。掌教負手立在崖邊,望著淵底那扇露出一角的石門,望了很久。
「小子,明日門開,你進去,老道在外頭動手。」老人的聲音很平,「聽好——門開之後,別回頭。不管外頭是什麼動靜,雷也好,火也好,哭聲也好——別回頭,往裡走。」
「鑰匙的職守在門裡。老道的職守,在門外。」
陳洛的喉嚨堵得說不出話。他想起五年前雪夜的測靈臺,想起「峰在人在」,想起山底三年、借的一口氣——千言萬語,最後只問出一句:
「掌教,值嗎?」
老人回過頭,笑瞇瞇地看著他,反問:
「小子,你娘拿半條命把珮送出北荒,值嗎?七百人多守四天,值嗎?呂承把名字改回來,值嗎?」
「途上的人,從來不問值不值。」老人拍了拍他的肩,一如那年在測靈臺前,「只問——」
「該不該。」
三件事辦完,夜已四更。老人沒有回帳,拄著杖,一個人沿著營地慢慢地走了一圈——走過鼾聲如雷的兵帳,走過粥棚未熄的餘燼,走過名字旗下換崗的哨兵。哨兵要行禮,被他擺手止住了。
他就那麼走著,看著,像一個臨行的家長,把家裡的每一盞燈,都看了最後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