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內的時間，是停著的。
前庭的石階上沒有塵，廊柱的漆色如新，三千年的封門歲月彷彿只是打了個盹。更燈引著陳洛穿過前庭、儀門、一進空曠的大殿——殿中無像無龕，只在正心懸著一口鐘。
不大，青銅色，鐘身素面，與霧礁海底那口沉鐘，一副骨架。
「南邊那口，守海。老朽這口，守門。」守觀人的虛影撫過鐘身，動作輕得像撫一位老友的背，「三千年，老朽的殘識就宿在它裡頭——它敲的每一更，都是老朽敲的。」
鐘下，一方素石臺。臺上一只再普通不過的木匣，敞著蓋——
半塊青玉，靜靜地躺在裡面。玉色比南珮更沉，近墨，斷口參差，三千年了，仍像昨日才碎的。
「三千年前，觀封的那一夜，圖碎為二。」守觀人立在臺側，聲音愈來愈輕，「一半留鎮觀中，等門重開；一半隨末代守圖人南渡，散入人間，等一個捂得熱它的人。」
「你娘，把它捂熱了。你，把它捂回家了。」
「合吧。」
陳洛解下殘珮。掌心裡，娘的半塊，溫得像心口的血；匣中的半塊，涼得像三千年的雪。他把兩個半塊，斷口對著斷口，輕輕相觸——
沒有光爆，沒有轟鳴。只有一聲極輕的、玉與玉相認的叩——像久別的親人隔著門板互敲了一下。合痕自斷口處亮起，一線青光如脈搏般流過，涼與溫在他掌心交融、拉平——
再看時，掌中已是一整塊圓璧。璧心一線合痕，細如髮絲，溫潤如脈。
登仙圖，全幅無缺。
圖自璧中升起，不再是投影，是實實在在鋪滿一殿的星河：南海沉觀、雲夢、東洲山根、荒域、磧口之橋、雲棲之墩、北荒之觀——萬里途線，一站一站，燈火通明，再無一處缺角、再無一處斷線。
「圖全，途可復燃。」守觀人望著滿殿星河，三千年的守望在這一刻走到了頭，虛影自腳下開始，一寸一寸地淡去，「老朽的更，敲完了。換班的來了——」
「等等！」陳洛急道，「途為什麼會斷？三千年前的劫，到底是什麼？」
虛影淡得只剩一雙眼與半盞燈。那雙眼望向殿外、望向石門的方向，忽然凝住了——像認出了什麼，三千年的平靜裡第一次翻起驚濤：
「門外那株魔……老朽認得。牠是當年的——」
話音，戛然。
燈滅，影散。一縷殘識化作微塵，落進鐘身，落進圖上星河。只有那口素面的更鐘，餘韻未盡，輕輕地、自己晃了最後半下——
像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