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，淵眼碗沿，二次誓師。
一萬精兵列陣，甲冑齊整，旌旗如林——與上一次誓師只有一處不同：每個人的左臂上，都纏著一條白布。
掛孝出征。
沒有人下令這麼做。是拔營前夜，行營的老卒們自發撕了裹傷的白布纏上臂膀，一傳十，十傳百，天亮時，一萬條白布在風裡獵獵。嚴律看見了，沒有說話，只把自己的那一條，也纏了上去。
誓師的儀程極短。新掌教不善言辭，登臺只說了三句：
「先掌教把根剪了，咱們去斬蓮。」
「幡上四萬七千縷魂，去解。」
「解完，回家。」
一萬人轟然應諾，聲震雪原。
北上的一萬，是精選的。姜負山的右臂剛癒，磨還掄不利落，本該留守——他不肯，把大磨往雪地裡一頓：「留守的活是嚴松他們的。俺這磨，砸過雲遁陣、砸過骨燈城的門，最後這一仗要是不在——這輩子都不踏實。」嚴律看了他一眼，準了：「開路可以，斬蓮那一段退後。」
開拔之前，還有最後一件事——靈柩的安置。
南歸的路要等仗打完，靈柩隨軍又是行軍大忌。眾人議了幾日，最後是陳洛定的：請入渡真觀。
八名行營老卒抬柩，自淵眼碗沿一路下到石門。門開一線容不得柩，陳洛捧璧上前，掌心貼門——門像認得他的意思，緩緩洞開了整扇。靈柩抬入前庭，穿過儀門，停在內殿——
更鐘之側。
「老人家。」陳洛替靈柩正了正覆著的旗，輕聲交代，像交代一件公務，「這裡是途的祖庭，三千年沒進過邪祟，比哪裡都乾淨。您在這兒聽著更——」
「我們去收最後一筆。收完，接您回家，回殿基底下——守墩的，回墩上去。」
出觀時，他回身敲了一記更。
一潮，一息。鐘聲繞著靈柩走了一周，餘韻裡，覆柩的名字旗微微一動，像有人應了一聲：去吧。
石門闔上。大軍開拔。
一萬人的隊伍在極夜將臨的雪原上向北展開，白布纏臂，玄甲映雪，名字旗在中軍獵獵作響。裴松聲騎在隊首，酒葫蘆掛在腰上，這一回，壺是滿的——
「出發前灌的。」老卒拍了拍葫蘆，對身邊的陳洛說，「斬了蓮，幡下倒一半，敬那四萬七千個；剩下一半——」
「回觀裡，敬老頭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