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都最深處，萬魂幡靜靜地懸著。
幡高九丈，幡面無風自動——那不是布在動，是魂在動：四萬七千縷魂押織成的幡面，晝夜翻湧著細碎的哀聲，離得近了，聽著像一城的人在夢裡呻吟。
殘蓮懸在幡前。三瓣。
斷根之後，途髓斷了供——搶來的力吃完一分少一分，剪剩的三瓣墨色日漸灰敗，瓣緣捲曲，像深秋的荷。蓮心裡那具枯身清點自己的傷：根，沒了；髓，斷了；瓣，剩三——三千年來，牠頭一回這麼窮。
而追兵，已經在路上。斥候的邪禽一日三報：雲棲軍一萬，臂纏白布，日行百二，兵鋒直指幽都。
「掛著孝來的。」枯身低低地笑了，「好大的孝。」
壇下，幽都殘存的壇主們跪了一地，沒有人敢出聲。終於有一個膽大的，顫聲進言：「老祖，幽都城高牆厚，尚有戰力三萬，據城而守——」
「守？」雙聲疊語打斷了他，「拿什麼守。城是死的，本座的根斷了，途髓餵不進來——守到幡枯燈盡，等死而已。」
蓮袍緩緩轉向那面九丈的大幡。
「三千年了。」牠望著幡面上翻湧的魂潮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像在跟一個老相識敘舊，「歷代祖師攢的家底，一縷一縷，全在這上頭。幽冥道的道基，幽冥道的命根……」
「也是幽冥道，最後一把柴。」
壇下的壇主們猛地抬頭，臉色霎時慘白——牠們聽懂了。
「燃幡。」蓮祖的三瓣殘蓮緩緩張開，「四萬七千縷魂，煉作一爐，餵進蓮心——本座的傷，能合；本座的形，能再變一變。」
「老祖！」有壇主嘶聲叫出來，「幡是道基！幡燃了，幽冥道三千年的傳承就——」
一片枯瓣飄過，聲音戛然。
「傳承？」牠居高臨下地看著滿地噤若寒蟬的門徒，看著這座三千年的城，語氣裡沒有恨，沒有惜，只有一種燒盡了一切之後的平靜，「本座就是傳承。本座在，幽冥在；本座亡——」
「要這道統何用。」
「傳令：闔城戒嚴，幡下設爐。七日之內，本座要見新蓮。」
壇主們魚貫退下。空蕩蕩的深殿裡，殘蓮對著大幡，靜了很久。然後，牠朝著南方——渡真觀的方向、那口更鐘的方向——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，喃喃了一句：
「守門的老東西……三千年了，你到底還是認出來了。」
「也好。」枯身的眼緩緩闔上，「等本座燒完這把柴——」
「咱們就用當年的名字，做個了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