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北緯的某一條線，太陽就不再升起了。
極夜。
冰原上沒有晝夜，只有風：風把雪削成刀脊一樣的稜，一道一道，綿延到黑沉沉的天邊。大軍靠著郭老實認路——啞巴老礦工年輕時被擄去幽都做過三年苦役，冰原上哪道雪稜下面是實地、哪片平灘底下是裂淵，他閉著眼都比得出來。
行軍第十四日，前鋒遭遇了幡衛。
不是蓮衛。這些東西自雪地裡無聲地立起來時，周身沒有瓣甲，只有一層灰白的、幡布一樣的物事裹著人形——裹著的不是途髓，是魂：擰成一股的、還在低聲哀哭的殘魂。
「幡氣所鑄。」馮遠一眼認出文書裡的記載，臉色發沉，「拿幡上的魂當漿，拿死人的骨當胎——這是幽冥壓箱底的東西，比蓮衛更邪。」
更邪，也更難下手——斬碎它們，碎的是被押的魂。
前鋒滯住了。三十具幡衛橫在冰原上，灰白的人形在極夜裡幽幽發亮，攔路，不動，像三十座招魂的碑。
陳洛越陣而出。
這是元嬰之後，他第一次真正出手。沒有拔劍——他抬手，掌心向天，氣海裡那個三寸的小人睜開了眼：五色歸一的金青之光自天靈湧出，在頭頂三尺處化開，鋪成一片溫潤的光幕，像把整段冰原罩進了一盞燈裡。
歸一之光，照魂。
光幕落下，三十具幡衛周身的灰白幡布無風自動——裹在裡面的殘魂認出了這光的意思：不是刀，是門。哀哭聲一縷一縷地靜下來，幡布片片剝落，殘魂化作點點微光，穿過光幕，向著南方——渡真觀的方向、途線的方向——飄然而去。
一炷香。三十具幡衛，卸甲三十堆白骨，無一魂損毀。
「元嬰的手筆。」裴松聲在陣中看著，低聲對謝驚鴻說，「金丹是壓住牠們——元嬰，是放牠們。」
謝驚鴻望著那片光，握劍的手鬆了又緊：「這一仗打完，歲歲一戰得改章程了。」
又行三日，四月初二，前鋒登上最後一道冰脊。
黑山橫亙在冰原盡頭，像天塌下來砌成的牆。山壁正中，嵌著一座巨城的輪廓——城牆自山體裡長出來，垛口如獸齒，萬千燈孔在極夜裡泛著幽綠：
幽都。
而城的最深處，黑山的心臟位置，有一團光在跳——不是燈火的綠，是暗紅的、爐膛一樣的紅，一跳，一跳，把半面山壁映得明明滅滅。
陳洛的元嬰在氣海裡驀然睜眼。隔著三十里冰原，他聽見了——四萬七千縷魂，在那團紅光裡，齊聲哀鳴。
「牠在燒幡。」他的聲音沉得像冰，「傳令全軍——」
「加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