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，大軍抵幽都城下。
黑山如壁，巨城嵌在山腹，垛口的燈孔幽綠一片，像一整面山睜著萬千隻死人的眼。城頭沒有旗，沒有鼓——只有幡氣：一層灰白的、薄紗一樣的東西自城裡漫出來，貼著冰原鋪開，蔽住了本就沒有的日光。
離城三里，前鋒先撐不住了。
不是傷，是心。幡氣裡裹著聲音——四萬七千縷魂的哀哭，離得近了，便一縷一縷鑽進耳朵、鑽進夢裡。有的兵忽然停下腳，望著虛空喊亡妻的名字；有的握著刀跪下去，說娘我回來了。郭老實在陣前急得直比手勢：他當年做苦役時見過，這叫魂潮亂神，靠近幽都的活人，先亂的是自己的心。
「全軍止步。」嚴律勒馬，聲音不高，卻壓住了一片騷動。他練氣圓滿的修為在這座城下低得可憐，可他坐在馬上的樣子，像一根釘進冰原的樁，「陳洛——」
陳洛越陣而出。
他抬手，掌心向天。氣海裡那個三寸的小人睜開了眼，五色歸一的金青之光自天靈湧出，在半空鋪開——不是三尺，是三里。光幕像一盞極大的燈罩，緩緩落下來，把整支軍隊、把哭喊的兵、把發顫的馬，盡數罩了進去。
歸一之光，照魂。
那些鑽進耳朵的哀哭，撞上光幕，一縷一縷地靜了。跪下的兵怔怔地抬起頭，抹了一把臉，站了起來。魂潮還在城頭翻湧，可翻不進這盞燈裡。
「站住了。」裴松聲吐出一口白氣，按著葫蘆，「這城我三十年前遠遠望過一次——沒敢近。今天，是踩著它進去。」
姜負山把大磨往肩上一扛，甕聲道：「哪面牆先塌？」
郭老實比了個手勢，指城西——那裡有一道苦役運石的舊闕，牆薄。姜負山大步過去，大磨舉頂，一鎚砸下，外郭第一壘轟然裂開一道豁口，碎石滾下冰坡。
「進了。」謝驚鴻拔劍，斷瀾出鞘一線寒。
陳洛卻抬眼望向更深處——越過城牆，越過幽綠的燈海，在黑山的心臟位置，有一團光在跳。不是綠，是暗紅的、爐膛一樣的紅，一跳，一跳。
隔著整座城，他聽見那團紅光裡，魂哭得比昨天更響，也比昨天更少了一些。
「牠在燒幡。」陳洛的聲音沉下去，「一日淡一分，就是一日少了一批魂。」
「不能圍。」嚴律的手按在掌教之杖——不，那是陳洛替他背著的、雲照真人的杖上，他只是望了一眼，「圍上十日，城破了，幡也燒盡了。」
「快。」陳洛收回光，只留一線罩住軍陣，「越快，牠越來不及煉。」
破夜之軍，踏著那道豁口，湧進了幽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