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城，才知道什麼叫幽都。
沒有活人。街巷是空的，屋舍是空的，可每一扇窗、每一根樑上，都掛著燈——幽綠的、一盞挨一盞的燈。陳洛的聲圖鋪過去，聽得清清楚楚：那不是燈，是魂。一盞一縷，被吊在半空，晝夜燒著自己，照亮這座沒有活人的城。
「萬燈非燈。」馮遠低聲，聲音發乾，「骨燈城是它的分號——這裡是總鋪。」
亡者用活人的聲音說話。
轉過一條街，陳洛聽見了母親的聲音。是沈婉的聲音，隔著幡氣，輕輕地喚：洛兒，回來。他腳步一頓——他知道那是假的，娘的聲音他記了十九年，可這一聲，連尾音的顫都對。歸一光在他頂上一亮，那聲音便碎成了一縷哀哭，散進魂潮裡。
不是每個人都罩在他的光下。
藥師團跟在中軍，白汐押著藥車走到一半，車後一個年輕藥童忽然直直地朝一扇綠窗走去，嘴裡喃喃叫著誰的名字。顧青蘆一把拽住他——晚了半息，那藥童眼白泛青，額心像是被什麼咬了一口，魂被蝕出了一道細口子。
「魂蝕。」顧青蘆按住他天靈，指尖一縷藥氣渡進去，「白汐，安魂湯。」
白汐早把藥爐架好了，海藥的清苦味在幡氣裡撐開一小塊乾淨地方。她一勺一勺餵下去，又抬頭看陳洛頂上的光：「洛塵哥的光能鎮，可鎮不了全城——他一個人是燈罩，不是燈。」
這句話落進陳洛心裡。
他想起三日前冰原上的幡衛——那三十具裹著殘魂的東西，撞上歸一之光時，幡布片片剝落，魂化微光，向南飄去。**不是刀，是門。**照魂，不是殺，是放。
「顧叔。」他忽然開口，「幡衛卸甲那回，我沒殺一縷魂。那城裡的萬魂幡……若是能照，是不是也能放？」
顧青蘆抬眼，白汐、馮遠都靜了。
「幡上四萬七千縷。」陳洛望著那團遠處的暗紅，「性質跟燈房一樣——燒了，是替蓮祖動手殺人。可若是把光鋪到幡上，把更鐘的拍子敲進去，讓每一縷都認出那是門……」
「萬魂南歸。」馮遠接了下去，眼裡有光，「不是解幡，是放幡。」
陳洛摸了摸胸口。登仙玉璧貼膚而溫，璧心那道合痕像脈一樣輕輕跳。守觀更簿收在懷裡，三千年的更點，一夜一行。玉璧引途、更簿定拍、歸一照魂——三樣湊齊，才是那道門的鑰匙。
「難就難在。」他收回目光，聲音沉下來，「那道門，得開在牠的爐子邊上。」
遠處，暗紅的爐火又跳了一跳，比方才淡了一絲。
魂，又少了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