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城的門是黑鐵鑄的，鑄著倒蓮。
嚴律立在陣後的一塊高石上。他修為只練氣圓滿，在這座城下，連幡氣都要靠陳洛的光替他擋——可全軍的眼睛都盯著他。他手裡沒有法器，只有一卷名冊：三百七十一個人質的名字，一千三百七十四個雲棲的名字，還有一個新添的，硃筆寫的——雲照真人。
「聽令。」他的聲音不高，靠著陳洛的一縷光送過去，一萬人都聽見了，「今日不搶功，不爭先。前隊破門，後隊清燈——記住，牆上那些綠燈是人，是等著咱們接回家的人。踏碎一盞，記一筆帳。」
「記帳！」一萬人齊聲。這兩個字，是雲棲三年打出來的軍魂。
姜負山當先。大磨扛在肩上，右臂那道卷二留下的舊傷在極寒裡隱隱作痛，他咧嘴一笑，助跑三步，整個人帶著鎚砸上黑鐵門——
轟。
倒蓮門凹進去半尺。第二鎚，門閂崩飛。第三鎚，兩扇門齊齊倒進城裡，砸起漫天雪塵。
「進！」謝驚鴻踏塵而入。
城門後守著的，是幡衛——比冰原上那三十具更密、更凶，灰白幡布下的殘魂被邪法激著，狂嗥著撲上來。為首一具足有丈二，幡氣凝成一柄骨戈。謝驚鴻不與它糾纏，斷瀾一式「斷瀾」自下而上，一劍將那統領的骨戈連幡胎一齊斬開——他手上留了三分力：斬幡不絕魂，讓那一縷殘魂散進陳洛後續的光裡。
「借光！」他回頭喊。陳洛的歸一之光已鋪到門內，被斬開的幡衛一具具卸甲，殘魂化作微光，向南。
馮遠沒跟著衝門。他領一小隊，循著郭老實比劃的路，鑽進城西一條運石的舊苦役道——那道窄巷不在幽都守軍的眼裡，卻直通內城的側腹。半炷香後，內城側門自裡打開，幽冥守軍腹背受敵，陣腳大亂。
白汐押著藥車，跟在中軍最後。車轍碾過結冰的街，車廂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鳴——是觀瀾。那柄三十年凍土裡出來的劍，在幽都的幡氣裡，自己顫了一下，像是聞見了什麼。白汐按住劍鞘，沒吭聲，只覺得掌心一熱。
日暮時分——這座城裡本沒有日暮，只是爐火又淡了一分——內城破了。
雲棲的兵踩著碎裂的倒蓮，一盞一盞地清點牆上的綠燈，把它們小心地摘下來，登記，護住。萬燈之城，第一次有活人替死人數數。
陳洛立在內城中央，望向深殿。那團暗紅的爐火近了，也大了——像一頭趴在城心的、正在吞食的獸。
「幡域。」他低聲，「就在那後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