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殿裡沒有光，只有爐。
九丈萬魂幡懸在爐上，幡面翻湧的魂潮如今裂了口子——一縷一縷的殘魂自幡上剝落，墜進爐心那一汪墨色的魂漿。三瓣殘蓮浸在漿裡，瓣緣本已灰敗，此刻卻一點一點地重新泛起濕潤的墨光，像久旱的根，貪婪地飲著。
「老祖！內城破了！」壇主連滾帶爬地衝進來，「雲棲的兵已到深殿之外——」
蓮祖沒有睜眼。
「破了便破了。」雙聲疊語自枯身裡漫出來，慢得像不在意，「城是死的。本座要的不是城。」
牠垂在爐上，一縷一縷地數著落進漿裡的魂。三千年幽冥道攢下的四萬七千縷——歷代祖師的、俘來的修士的、服丹賣命的邪徒的……牠一縷一縷地認，一縷一縷地吞。每吞一縷，殘蓮便沉一分、亮一分。
「多煉一縷，是一縷。」牠低語，「等牠們全化進蓮胎，這四萬七千縷，就是本座的胎——誰也搶不走，誰也放不出。到那時，殺本座，便是殺牠們。」
「傳令。」牠終於動了動，「加爐。七日之期，縮到三日。」
壇主應聲要退，卻聽老祖忽然「噓」了一聲。
殿裡靜下來。極遠處，隔著半座城、隔著幡氣與魂潮，有一種極輕的聲音，正一下、一下地傳來——不是刀兵，不是鼓角。是更。一慢一沉的敲更聲，像三千年前北荒地底那口鐘的拍子，順著一個年輕人的手，敲進了幽都。
蓮祖的枯身，極輕微地縮了一下。
「塞耳。」牠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，「幡域外圍，加派幡衛——不許那聲音靠近爐子。牠敲的不是更……牠敲的是門。」
壇主慌忙退下。空蕩蕩的深殿裡，殘蓮對著大幡，靜了很久。
然後，牠又一次朝著南方——那口沉鐘的方向、那個敲更之人的方向——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，喃喃了一句：
「守門的老東西……你到底把換班人送來了。」
「也好。」墨色的蓮心緩緩闔起，如同一雙闔上的眼，「等本座這把柴燒完，這副新形長成——」
「便用當年的名字，跟你們，做個了斷。」
爐火又旺了一分。城心那團暗紅，在極夜裡跳得像一顆將熟未熟的、惡毒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