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放牠。」嚴律看著陳洛托起的玉璧,不是問。
「三年前你說過。」陳洛道,「按律罪在不赦,然雲棲斬人不虐魂——連他那一縷,一起解。」
嚴律沉默了一下。那是他在浮嶼案卷末尾添的一句,當時不過是刑堂執事的一句硬話。三年過去,說話的人成了掌教,聽話的人成了幡上一縷殘魂。話還在,人事已非。
「解。」他終於點頭,「他的帳,我替雲棲認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讓他自己,帶著去還。」
陳洛的歸一之光緩緩落下。
這一次不是燈罩,是渡。金青之光裹住那縷清癯的殘魂,溫潤,不灼。秦嵩的殘魂在光裡輕輕地顫——那股撐了三年的執念、那團燒了三千年也似的恨,在光裡一寸一寸地鬆、一寸一寸地熄。像一塊燒紅的鐵,終於浸進了水。
「這光……」殘魂的意念裡,冷意褪盡,露出底下極深的疲憊,「暖的。」
「三年了。」牠喃喃,「幡下沒有暖。」
意念散得很慢。臨散之前,那一輩子在律法縫隙裡鑽營的人,忽然「看」向深殿方向,最後盡了一次執法堂長老的本分:
「爐子……在深殿正心,蓮胎懸於幡下三丈。牠加了爐,七日縮作三日——今日是第二日。」殘魂的聲音越來越淡,「幡域絕陣有一處虛……西北角,第三重與第四重之間,是新調的幡衛補的,接得不嚴。那裡,能透一個人進去。」
「你為什麼告訴我們。」陳洛問。
殘魂的輪廓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最後一縷意念裡,沒有恨,也沒有悔,只有一種鑽了一輩子縫隙的人、終於不必再鑽的鬆脫:
「本座恨那座山……可本座從沒想過,讓遙姬那樣的人,一縷一縷地,被燒進蓮胎裡。」
「放牠們……南歸。」
光散了。那縷清癯的殘魂化作一點微光,脫出幡面,向著南方、向著途線的方向,緩緩飄去——和三日前冰原上、和一路走來所有被歸一之光渡走的殘魂一樣,回家去了。
幡上東側,空出了小小的一塊。
嚴律望著那點南去的微光,很久,才從懷裡取出名冊,在最末一頁的邊角,添了兩個字。不在雲棲的名下,也不在人質的名下——他另起一行,寫的是:
「秦嵩。帳兩清。」
陳洛看著他寫完,輕聲道:「掌教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指的那處虛……西北角。」陳洛望向那片森然幡域,眼裡有火,「那是一條,能透一個人進去的路。」
嚴律收起名冊,抬眼。三年前那個看名冊的鐵面執事,如今看著一整座要打的城。
「一個人。」他重複,「那就得是,能一個人放得了全幡的人。」
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答案,寫在陳洛胸口那半塊溫熱的玉璧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