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胎懸在幡下三丈,慘白,半透,裡頭四萬七千縷魂正被一縷一縷地往深處拖、往枯身裡煉。
陳洛貼到了胎壁邊上。
他取出登仙玉璧,雙手捧定。合璧的圖在掌心展開,滿幅星河。守觀更簿攤在膝頭,三千年的更點,一夜一行。他闔眼,神識沉入聲圖——三千里外,霧礁靜海之底,那口沉鐘正一聲一聲地響;他以玉璧引鐘之韻,以更簿定敲之拍,以歸一之光為喉。
貼著蓮胎,他敲下了第一記更。
咚——
不響於耳,響於魂。這一次不隔著半座城,是貼著胎壁送進去的。蓮胎裡最外一層的魂潮,猛地一靜——那幾千縷魂聽見了那記更,那是牠們還是人時、夜半更深聽慣了的拍子,是收工的更,是回家的更。哀哭一縷一縷低下去,胎壁上透出點點微光,順著陳洛的歸一之光,剝出胎外,向南——
回家去了。
蓮胎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層。
「好——」謝驚鴻在殿心遠遠望見那片南去的微光,精神一振。
下一瞬,殿心那具垂目的枯身,霍然睜眼。
「放本座的胎?!」雙聲疊語裂成一聲厲嘯,千萬縷魂的合鳴在那一嘯裡炸開,整座深殿都在震顫。那不是憤怒,是痛——被人當著面,從身上撕下幾千條血肉的痛。
魂蓮九瓣猛地一收,掙脫了纏縛的松風劍意,蓮胎周身魂潮暴湧,一股慘白的巨力沿著胎壁反噬而出——
陳洛正貼著胎壁,首當其衝。歸一之光被撞得潰散,他悶哼一聲,整個人被那股力震得倒飛出去,撞在殿柱上,一口血湧到喉頭。玉璧脫手,他在半空一個翻身死死抓住,才沒讓它落地。
裴松聲一個箭步搶上,杆棒橫架,替他擋開追來的魂潮,一把將他撈回陣後。
「放了多少?」裴松聲問。
陳洛抹去嘴角的血,望著那重新裹緊、正被枯身急急往深處煉的蓮胎,聲音發沉:「幾千。」
「還有四萬多。」
一記更放幾千,一放牠就痛、就反撲、就把剩下的煉得更快。這是一場賽跑——他放魂的手,和牠煉魂的手。而此刻他清楚地知道:牠煉得,比他放得,快。
他每敲一記更,都要先熬過那股撕肉般的反噬;牠卻只需闔目一吞,便能把上千縷魂拖進枯身深處。一放一吞之間,此消彼長。照這個速度算下去——不必算到天亮,胎裡的魂就要先被牠煉盡了。
照這麼下去,他放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