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得太慢。慢在哪裡，陳洛想不透。
「一記更，明明幾千縷都聽見了。」他盯著蓮胎，「可真肯剝出來、肯往南走的，十裡不到一。剩下的聽見了更，也只是靜一靜，又被拖回去了。」
「為什麼認不出門？」
裴松聲蹲在陣後，望著那口越煉越實的蓮胎，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「因為它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。」
陳洛一怔。
「三千年。」裴松聲道，「押在幡上三千年，被役使、被燒煉、被當柴。一個人，忘了自己叫什麼，忘了家在哪、娘是誰——你在它面前開一道回家的門，它也不認得，那門是給誰開的。它連「家」字都不記得了。」
殿柱邊，嚴律一直沒作聲。此刻他忽然抬起頭，手按在懷裡那卷名冊上——三百七十一個人質的名字，一千三百七十四個雲棲的名字，還有骨燈城救回時，那些人一個一個報上來的、幡上同鄉的舊名。
「叫名字。」嚴律站了起來。
陳洛猛地看向他。
「我們打了三年的仗，打的就是這個。」嚴律的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地清楚，「骨燈城歸燈，燈交還本人，魂押才解——為什麼？因為那盞燈，對得上一個名字。人記得它，它就回得來。」
「它們不是不肯走。是沒人，叫它們的名字了。」
嚴律轉身，登上名字旗下的高石，展開了那卷名冊。一萬雲棲兵仰頭望著他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了平生從未有過的大聲，念出了第一個名字——不是雲棲的人，是骨燈城一個老婦報過的、她死在幽都的丈夫的名字。
「——趙鐵山！」
一萬人怔了怔，隨即會意。前排的老卒接住了：「趙鐵山——歸家！」
一萬人齊聲：「歸家！」
那一聲落進幡域，蓮胎裡猛地一亮。一縷魂驟然凝實——它聽見了。三千年了，第一次有人叫它的名字。它「醒」了過來，認出了那道更聲裡的門，掙開魂漿，化作一點光，向南飛去。
嚴律念第二個。第三個。名冊一頁一頁地翻，一萬人一聲一聲地應。念到後來，救回的人質也擠上前來，報自己記得的名字——爹的、娘的、鄰家孩子的。一個名字，一道門開。
蓮胎，開始一片一片地薄下去。
殿心的枯身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。牠押了三千年的柴，正被人一個一個地，叫回了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