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，大軍抵磧口。
這是裴松聲的地方。三十年前，戈月營七百人在這裡守了七天，替大軍斷後，最後只活了他一個。三十年裡，他把那本七百人的名冊揣在身上，把戈月的徽記磨平在酒葫蘆上，一路從北荒逃到東洲，藏在雲棲外門當一個不起眼的執事，守著一句「守橋」的舊諾。
如今，他回來了。以雲棲宗長老的身分，抬著雲棲掌教的靈柩，踏著幽冥道的灰燼回來了。
他傷得極重。那一棒替陳洛硬受了蓮祖一撲，六成金丹又碎了三成，一路是被人扶著、抬著南下的。到了磧口，顧青蘆說什麼都不許他下地。
他不聽。
「三十年了。」他撐著杆棒，一步一步，挪到那片埋著七百弟兄的凍土前，「我裴聽松，回自己弟兄跟前，還要人扶？」
他站不穩，就跪下。腰間那隻酒葫蘆——師父的葫蘆，如今裝得滿滿的——被他解下來，一手撐地，一手執壺。
他開始念名字。
一個名字，一杯酒。七百個名字，他一個不落，全記得。三十年，他夜夜對著這本名冊，早把每一個名字，連同那個人的模樣、脾氣、死時的樣子，刻進了骨頭裡。
酒一杯一杯地灑在凍土上，滲進三十年不化的雪。他念到後來，聲音抖了，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，可他念得一字不亂。
「……戈老三。趙鐵柱。石敢當。」他念完最後一個，把葫蘆裡剩的酒，盡數潑灑在那片凍土上，聲音嘶啞，「弟兄們。」
「帳，收回來了。」
「幽冥道，滅了。北荒——姓雲棲了。」
「你們守了七天沒守住的那道口子，咱們，替你們，守回來了。」
風捲著雪，嗚咽著掠過凍土，像七百個沉睡了三十年的人，終於長長地，舒了一口氣。
白汐站在不遠處，雙手捧著觀瀾。這柄劍，三十年前隨顧雲舟歿在磧口，三十年後自這片凍土裡出土，如今又隨著它認的新主，回到了磧口。劍身在鞘中極輕地鳴了一聲，應和著那滿地的酒香與雪。
謝驚鴻立在陳洛身側，望著那片凍土，忽然低聲道：「今日五月初六過了。」
歲歲一戰之期。他們正抬著靈柩穿過北荒，誰也沒提。
「等回了家。」謝驚鴻握了握斷瀾，「在收復的山門裡，補打。」
陳洛點頭，沒有說話。他望著跪在凍土上的裴松聲，望著那個守了三十年、終於把帳收清的老人，只覺得這一趟北荒，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