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歸的路,走了一個多月。
出北荒,過磧口,一路南下入東洲。這條路,半年前他們是打著北上的——一寨一寨地啃、一城一城地收;如今回頭再走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雲棲旗所到之處,村寨的人扶老攜幼地出來相送。半年前嚴律在村口立下的木牌、打下的字據——「借糧幾石,秋後歸還,雲棲宗」——如今大軍南歸,糧草反倒不缺:沿途的村寨,把新收的糧一袋一袋地往隊伍裡塞,說什麼也要還這筆帳。「三百年沒賴過帳的宗門」,這回換成了百姓,搶著還帳。
南送的苦役,也一程一程地到了家。過一個郡,便有一批人紅著眼、磕著頭,離了隊,回自己闊別了不知多少年的家門。陳洛看著他們的背影,總想起幽都地牢裡那個瞎眼老者的話——「是放咱們回家麼」。
是。回家。
有一段路,隊伍經過一個小鎮。鎮口一個白髮老婦,攔著南送的隊伍,一個一個地看臉。她的兒子三十年前被擄去北荒,她就在這鎮口等了三十年。隊伍裡沒有她的兒子——三十年,太久了。可她沒有哭,只是把一籃剛蒸的麥餅,塞給了隊伍裡每一個歸家的人,說:「你們回來了,就當……我家那個,也回來了。」
陳洛把這一幕,默默記進了心裡。名字旗上記著死去的人,這籃麥餅裡,記著活著等的人。一樁樁,一件件,都是帳。
一口靈柩,一支縞素的軍,護著它,穿過這片剛剛收復、正在還帳、正在歸家的山河。走得很慢,可每一步,都踏在他們自己打下來的太平上。
舟過大江那日,天難得放晴。謝驚鴻與陳洛並肩靠在船舷上,看兩岸青山緩緩後退。
「歲歲一戰,五年打下來,二比二比一。」謝驚鴻忽然開口,嘴角挑著,「你欠我一場。」
「收復的山門裡,補打加倍。」陳洛接了,「我記著。」
「金丹對元嬰,我未必輸。」謝驚鴻斜他一眼,又望向江水,語氣淡下來,「不過……往後怕是難有這樣的仗打了。幽冥道滅了,北荒平了。天下太平,劍客最寂寞。」
陳洛沒接這話。他望著江水盡頭,想起界碑前圖上那條途線——它並不止於北荒,而是越過山河,一路向上,直指天穹,盡頭渺渺。
「未必寂寞。」他輕聲道,「這條路,還沒走完。」
謝驚鴻看了他一眼,似懂非懂,卻也沒多問。他只當是這少年得了元嬰、心境又高了一層,說些他還參不透的話。江風獵獵,吹動兩人臂上的白布,也吹動船艉那口覆著名字旗的靈柩。
「你變了。」謝驚鴻忽然道,「五年前那個在測靈臺上、被人笑作五濁廢根的少年,如今站在這兒,我竟有些看不透了。」
陳洛笑了笑,沒有分辯。他望著滔滔江水,望著兩岸為雲棲旗駐足的百姓,望著那口一路南歸的靈柩——五年的路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今天。變的何止是修為。
家,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