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,大軍回到了青要山。
半年前拔營時,山上還是一片復山未久的殘垣;半年裡,留守的翁老領著鎮山的人手,把凌霄殿的斷樑補了、聽濤峰的劍潭清了、被幽冥道翻得亂七八糟的藏經閣理了。青要山又有了幾分雲棲宗該有的樣子——只是山門上下,此刻盡是縞素。
消息早傳回了山。大軍還在十里之外,山門前已列滿了人。留守的弟子、復山後歸隊的老卒、山下自發上山的百姓……一片白。
翁老拄著一根釣竿改的杖,站在最前。
這位元嬰境的丹道宗師,半年前蓮祖一拂邪染入絡,一直靠自身丹火壓著那道傷,鎮山領丹政,沒能北上。此刻他望著緩緩開來的縞素長隊、望著隊伍正中那口靈柩,渾濁的老眼裡,水光一閃。
大軍在山門前停下。八名老卒抬著靈柩,一步一步,踏上雲棲宗的山道。全山跪迎。
陳洛扶著重傷的裴松聲,走在靈柩之側。行至翁老面前,他正要見禮,翁老卻抬手止住了他,渾濁的目光落在他懷中——那裡貼身收著登仙玉璧。
「小子。」翁老的聲音又啞又慢,「四十年前,我在望汐崖守灘,夜夜聽潮。潮底有個聲音,一聲一聲,我聽了四十年,聽不清它說什麼。後來到了三島,我還是聽不清。」
「前些日子。」他頓了頓,喉頭滾動,「我在山上,忽然聽見那口沉鐘,把後半闋,唱完了。」
「四十年的聲音,那一刻,我聽清了。」
陳洛心頭一震——那正是他在渡真觀補鐘的時候。
「它說什麼?」他輕聲問。
翁老望著那口徐徐抬上山道的靈柩,望著滿山的縞素,又望向南方——三島的方向,沉鐘的方向。他佝僂的背,似乎因為卸下了四十年的一樁心事,而挺直了一分。
「它說。」老人一字一字,聲音抖著,卻透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寧,「『我等的人,回來了。』」
「守鐘的、守圖的、守橋的、守墩的……散了三千年。它在潮底,一聲一聲,等的就是這一天——等咱們,都回家。」
陳洛沒有說話。他扶著裴松聲,望著靈柩上山,望著滿山的白,只覺得胸口那半塊玉璧,暖得發燙。
散了三千年的人,今天,回家了。
只是,回家的隊伍裡,少了一個拄著烏木舊杖、愛喝兩口的老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