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柩,停在凌霄殿基前。
凌霄殿是雲棲宗的正殿。三年前山門陷落,它隨著半座山峰沉入雲海;掌教一杖碎了老祖的投影,便隨它一同沉了下去,生死不知。三年後,掌教自雲海底歸來,人們才知道:凌霄殿沉底的那三年,恰恰壓在山腹那座橋墩的正上方——雲棲宗立宗三百年,守的,就是這座橋墩。
守墩一脈。開山祖師沒留下什麼長篇的祖訓,只留了一個名字裡的字——雲。乘雲府、渡雲臺、雲棲宗,一脈相承的,是一個「雲」字,和一句「鎮山之基,不掘不探不語」的交代。
掌教守了這座墩一輩子。燃本源、碎金丹、沉雲海、借途力吊著最後一口氣打完那一仗——他守到了最後一刻,把途力導成剪,斷了蓮根,油盡而逝。臨終遺言只有一句:
守墩的,回墩上去。
如今,他回來了。
嚴律掌教親自主祭。他不善言辭,祭文只有寥寥數語:一二〇五年十月初一,雲棲復山;一二〇六年四月十二,幽都功成,幽冥道滅;是年八月初三,雲照真人歸葬凌霄殿基。
「規矩不變,帳不變,家不變。」他念完最後一句,聲音在滿山的縞素裡,穩得像一塊碑,「先掌教把根剪了,把家看住了。往後的帳,我們接著記。」
葬儀極簡。沒有厚葬,沒有陪葬的珍寶——功德箱前,弟子與百姓排著長隊,放的盡是些不值錢的舊物:一雙草鞋,半塊乾糧,一枚北荒帶回的、褪了色的名字旗殘角。人來,是還帳,是道別。
雲照真人的骨殖,葬在凌霄殿基之下,緊挨著那座他守了一輩子的橋墩。
葬畢,全山念名。名字旗的總卷在殿前徐徐展開——一千三百七十四個雲棲的名字,三百七十一個北荒人質的名字,還有這一路添上的、幽都戰歿的名字。呂承當年改錄的那頁「守山之頁」,如今由他的女兒捧著,一個一個,念了下去。
一萬多個名字,念了整整一日。
念到最後一個,是那個新添的、硃筆寫的名字。
「雲照真人。」
滿山一萬人,齊聲應了一句,聲震雲海:
「——歸墩。」
陳洛跪在靈前,望著那座重新被殿基覆住的橋墩,望著滿山飄動的白,忽然懂了掌教那句遺言的分量。守墩的,回墩上去。這座山,這座橋,這個家——一代一代人,守著它,護著它,最後,又歸於它。
峰在人在。人歸墩下,墩鎮山,山即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