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禮散了，滿山的白燈，一盞一盞地熄下去。
陳洛沒有走。他獨自守在凌霄殿基前，面前的供案上，擺著三樣東西——那都是掌教留給他的。
一根烏木舊杖。掌教拄了一輩子，碎過老祖投影，釘過抽魄使，幽都終戰那一夜，他握著它，把應衍最後一縷執念渡了回去。見杖如見掌教。
一隻舊木盒。三年前掌教託裴松聲交給他，說「金丹再開」。他金丹那年開了盒，裡頭是顧雲舟的遺信，和掌教壓了三十年的一封罪己書——「三十年了，對不住」。一句遲到三十年的道歉，和一句剪了三千年孽的了斷，都在這隻盒裡。
一隻空葫蘆。師父的葫蘆。當年在丹霞谷分別，師父說「裝滿了再來見我」。他一路把它裝滿過、潑灑過、又裝滿過——磧口那一晚，師父用它，替七百個弟兄，收清了帳。
三件遺物，一夜相對。
夜深了。陳洛取出登仙玉璧，在殿基前最後展開一次。滿幅星河在掌心流轉，那條途線，他已經看了無數遍——南海沉觀、雲夢、東洲、荒域、北荒，一路貫穿，他親手把每一段都走過、守過、接上過。
可他從前，總以為途線的盡頭，是北荒那一點北星。
如今全圖無缺，他才看清：途線並不止於北荒。過了幽都，它繼續向上，越過人間的山河，一路延伸，直指天穹——盡頭渺渺，一片他從未見過的、屬於天上的星海。
登仙。
他一直以為，那不過是修士飛升的舊話。可蓮祖臨死前那半句沒說完的話，忽然又在耳邊響起——
「你們……還不懂……登仙，不是……」
不是什麼？
一個押盡了天下魂、湊了三千年圖、只為強登上去的老魔，在他死前，想告訴他的，究竟是什麼？
陳洛望著圖上那條直指天穹的途線，望著盡頭那片渺渺的星海，心裡第一次，升起一種說不清的預感：這條路，遠沒有走完。滅了幽冥道，平了北荒，把掌教送回了家——那只是把斷了的橋，接上了、修好了。
橋修好了，是為了讓人，走過去。
走到哪裡去？走到那片天上的星海裡去。
那才是「登仙」二字，真正的盡頭。
夜風掠過殿基，吹得供案上三炷清香的煙，裊裊向上，一直飄向星空。陳洛收起玉璧，對著殿基，對著橋墩，對著那位歸了墩的老人，深深一揖。
「掌教。」他輕聲道，「山，守住了。家，回來了。」
「往後的路——」他抬起頭，望向那片深沉的、綴滿了星子的夜空，「我來走。」
殿基之下，橋墩無聲。滿天星斗，亙古如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