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過掌教，青要山便一頭紮進了重修裡。
凌霄殿的斷樑一根一根換上新的，聽濤峰的劍潭清了淤、重新蓄滿了水，被幽冥道翻得亂七八糟的藏經閣，一函一函地理回了原位。斧鑿聲、號子聲，從早到晚在山間迴盪——這聲音，比任何法會都更像「活過來了」。
陳洛也閒不住。他如今是雲棲的守圖守觀人，卻沒半分架子，哪裡缺人手就往哪裡搭把手。搬石扛樑之餘，他最常去的是三個地方。
一處是聽濤峰的靜室。裴松聲養在那裡。那一棒替他硬受了蓮祖一撲，六成金丹又碎了三成，如今只剩三成。顧青蘆說得含糊：「養著吧。是死是活的坎過了，能養回幾成，看他自己。」裴松聲倒不在意，整日倒掛著那隻空了又滿、滿了又空的葫蘆，曬太陽，看山下弟子練劍，活得比誰都自在。「三成就三成。」他咂著酒，「當年在磧口，我連命都沒剩下幾成。如今有山有酒有徒弟，賺翻了。」
一處是力堂。姜負山的右臂第三回折了——卷二蝕脈爪的舊傷處，這回又替他攔了蓮祖一虹。白汐替他正了骨，纏得結結實實。這條胳膊掄不了大磨了，姜負山卻不惱，用左手教新兵抡錘，笑得跟個孩子似的：「右手歇著，左手照樣砸得動門。」
還有一處，是翁老的丹房。
那位元嬰境的老丹師，蓮祖一拂的邪染還壓在絡裡，靠自身丹火一日一日地鎮著——顧青蘆說，這道傷，得熬三五年。翁老卻不當回事，封了四十年的爐重新開了火，把《火候十二辨》一辨一辨地講給顧青蘆聽。丹房裡藥香嫋嫋，師徒二人，一坐一天。
「小子。」翁老見陳洛進來，頭也不抬，「幫老頭子看著點火。守圖守觀的差事再要緊，也不差這一爐的工夫——人吶，總得先把日子過熱乎了，才配談那些頂天立地的大事。」
陳洛失笑，依言在爐邊坐下。
他看著爐火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雲棲——那時山門陷落，殘部數百，撤入丹霞谷，連一頓安穩飯都是奢望。那時誰能想到，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這座山，聽斧鑿聲、聞藥香、看兩個老人為一爐火的火候爭上半天。
「翁老。」他問，「你那道傷……當真不打緊？」
翁老擺擺手，又咳了一聲：「元嬰的底子，熬個三五年，總熬得過去。我這把年紀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——當年在望汐崖，一個聲音我都能聽四十年。」他斜眼看陳洛，「倒是你，摸著元嬰的頂了吧？別急著往上衝。有些關口，不是靠急能過的。」
陳洛心頭一動，卻沒接話。他隱隱覺得，自己那條路的關口，怕是比翁老想的，還要遠。
爐火明明滅滅，映著滿室的藥香。山外的斧鑿聲隱隱傳來，一下，一下，把這座三年前陷落、如今重新立起來的山，一寸一寸，敲得結實。
日子，是熱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