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尋常的冬夜。陳洛照例在殿基前敲更。
玉璧攤開，滿幅星河。他神識沿著途線南引，敲下一記更——渡真觀的鐘應了，一如往常。
可這一夜，不一樣。
就在鐘聲的餘韻裡，他無意間，把神識往圖的更深處放了放——放到了那條途線的盡頭。全圖無缺之後，他早看清了：這條途線並不止於北荒，而是越過人間的山河，一路向上，直指天穹，盡頭渺渺，是一片他從未涉足的、屬於天上的星海。
從前，那片星海是暗的。
這一夜，當他的更聲順著途線一路上引、直抵那片星海時——星海的最深處，極輕微地，亮了一下。
像一顆極遠極遠的星，睜開了眼。又像，一口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鐘，在極高處，遙遙地，應了他這一記更。
陳洛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三千年來，是南海的沉鐘在潮底等一個應答，等一個能把半闋唱完的人。而此刻——是天上，應了地上，一記更。
那一亮，只有一瞬，便重歸沉寂。可陳洛知道，自己沒有看錯。這條途線的盡頭，不是死路，不是渺渺的虛空。那裡，有什麼東西，在。而且，它，聽見了。
就在他心神俱震的這一刻，體內的元嬰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悸動。五色歸金青的三寸小人，在氣海裡緩緩睜眼，竟隱隱有了一絲要循著那條途線、往那片星海去的衝動。
法力如江河歸海，自四肢百骸奔湧而回，在氣海裡盤成一個圓——元嬰圓滿。
水到渠成，沒有半分驚險。他站在了元嬰的盡頭，化神的門檻前。
可就在他以為下一步便是破境化神時，那道門檻卻凝住了——他忽然明白：化神，不是再多攢一分法力就能踏過去的。
那片星海的一亮，那條直指天穹的途線，分明在告訴他：化神，是元神循著這條途，往天上去的那一步。沒有途，再厚的法力，也只是在門檻前打轉。
他忽然想起蓮祖。那頭老魔，元嬰後期，「謀化神而不得」——牠不得，不是法力不夠，是牠那條途，斷了、蝕了。所以牠要拼三千年，湊全那幅圖，把斷了的橋接上，好強登上去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陳洛喃喃。
化神，登天，登仙——這三個詞，原是一條路上的三段。而他，如今站在了這條路的起點。
翁老不知何時來了，拄杖立在殿基邊，望著他，渾濁的老眼裡有光。
「摸到門檻了？」老人啞聲問。
「摸到了。」陳洛望向那片深沉的、綴滿星子的夜空，「可這道門檻後頭的路——比我想的，遠得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