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到化神門檻之後，陳洛把守觀更簿，從頭到尾，又細細讀了一遍。
三千年的更點，一夜一行，記的多是「門安，珮安」四個字。可在末冊那頁守途名錄裡，藏著的東西，比更點深得多。
守圖沈氏，守臺乘雲氏，守鐘聽氏，守橋戈月氏，守墩雲氏，守火葛氏——一脈一脈，散作滿天下。而排在最前的，是守圖的沈氏。
沈氏守的，是登仙圖。
陳洛的指尖，撫過那個「沈」字。他的娘，沈婉，就是這一脈，三千年後的末裔。
他從前總不解：一幅圖，值得一族人守三千年麼？守到枯死，守到隱姓埋名，守到只剩他娘一個人，揣著半塊玉，躲在溪雲村那間漏風的柴屋裡，把秘密爛在肚子裡，一個字都不敢說。
如今，站在化神的門檻前，望過那條直指天穹的途線，他終於懂了。
沈氏守的，從來不是那半塊玉。
那半塊玉，不過是圖的一角、途的憑證。他們真正守的，是那條路，還能不能通。
三千年前，途斷了，圖碎了。守圖的人，揣著半幅圖南渡，一代一代地守下去——他們守的，是有朝一日，圖能合、途能通、後人能循著這條路，走到那片天上的星海裡去的那個萬一。
他娘至死不知道，這個萬一，會不會來。她只是守著，把圖、把命、把「莫上北荒」那句話，一並交到了兒子手裡，然後安心地走了。
她守了一輩子，沒能親眼看見圖合的那一天。
可她的兒子，把圖合上了。
「翁老。」陳洛合上名簿，望向窗外，「我娘守了一輩子的圖，如今合了。守圖一脈三千年等的那個「萬一」——途能不能通，我得替他們，去看一眼。」
翁老默然良久。這位守鐘的老人，比誰都懂「守」字的分量。
「你娘，沈氏，守圖的。」翁老緩緩道，「我，聽氏，守鐘的。守橋的戈月營埋在磧口，守火的葛家在丹霞谷，守墩的雲家——就是你們雲棲宗。三千年了，散作滿天下的守途人，兜兜轉轉，竟真讓一個五濁靈根的少年，把大夥兒守的那點東西，重新串成了一條線。」
「這條線的盡頭，」翁老望向天，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鄭重，「怕是連你娘，連三千年前封山的那些人，都沒真正見過。」
「登仙。」陳洛輕聲道。
「登仙。」翁老重複，渾濁的眼裡，映著窗外那一片，亙古的星空，「三千年了，誰也沒真正走到過那條路的盡頭。你要去，就替所有守了三千年的人，去看看——」
「那盡頭，到底是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