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完年,陳洛把那個決定,先告訴了兩個人。
第一個是嚴律。
「掌教。」凌霄殿裡,陳洛開門見山,「我要走一趟。」
嚴律正在批閱宗務,聞言擱下了筆。他沒問去哪,也沒問多久——他只是看著陳洛,像當年在河灣夜襲後,第一次把陳洛的名字排在名冊頭一個時那樣,看了很久。
「圖上的路。」他淡淡道,不是問。
「守圖人,要走圖的路。」陳洛道,「那條途線的盡頭,三千年沒人走到過。守圖一脈守了三千年,守的就是它能不能通。如今圖合了,門檻我也摸到了——這條路,該有人去走一走。」
「化神,登天,登仙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三個詞是連著的。我不去看一眼,這化神,破不了;這登仙圖,也白合了。」
嚴律沉默良久,才點了頭。他從案頭那疊宗務裡,抽出一卷名冊,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,遞給陳洛看——那一行寫的是:「陳洛,守圖守觀,因公遠行,歸期未定。」
「三年正魔大戰,我這名冊上,你的名字永遠排在頭一個。」嚴律淡淡道,「這一趟,你不在山上,可你的名字,還在冊上。你是雲棲人——走到天邊,也是。」
「去吧。」他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,卻在末了,添了一句從未有過的話,「雲棲是你的家。你走多遠,都回得來。家裡的燈,替你留著。」
第二個是裴松聲。
聽濤峰的靜室裡,裴松聲曬著太陽,聽陳洛說完,半晌沒吭聲。他那三成金丹養了小半年,氣色好了些,人卻更像個尋常的、愛喝兩口的老頭了。
「你娘那條路,是吧。」他咂了口酒,「她守了一輩子沒走完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早該去的。」裴松聲把那隻倒掛在腰間的葫蘆解了下來,掂了掂,裡頭酒還晃蕩著,「當年在丹霞谷,你師父給你這葫蘆,說「裝滿了再來見我」。你裝滿過,潑灑過,替七百個弟兄收過帳。如今——」
他把葫蘆,塞進陳洛手裡。
「路上,別斷了酒。」老人咧嘴一笑,眼角的皺紋裡卻有些發亮的東西,「渴了就喝一口。喝完了,就回家來裝。這破葫蘆記著路——裝滿了,再來見我。」
陳洛握著那隻溫熱的葫蘆,喉頭一哽,重重點頭。
走出聽濤峰時,天正放晴。山下的斧鑿聲、學堂裡孩子念名字的聲音、丹房裡飄出的藥香,一樣一樣,都熱乎乎地,撲在他臉上。
這座三年前陷落、如今重新立起來的山,是他要離開的家,也是他要走那條路的理由。
家在身後。路在腳下。天,在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