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雲驛的第三日,陳洛看見了一條河。
起先他以為是雲。一道亮晃晃的長流,自腳下的雲海裡升起來,斜斜地掠過途線一側,往頭頂的星穹裡去。可雲不會流成那樣——那道長流有源、有勢、有聲,貼近了聽,是水聲,又不全是;千萬縷細流絞成一股,嘩嘩地、不捨晝夜地,往上流。
河水不往下流,往上流。
陳洛在途邊石欄前站了半日,看那條河。他放出一縷神識,小心地探到河邊——神識剛一沾上,就被那股流勢帶得一蕩,他趕緊收回,指尖卻已經覺出來了。
那不是水。
是靈機。
漫山遍野的、人間的靈機。他從小在山裡認得的那種東西——春天讓草木拔節的、雨後讓藥苗瘋長的、修行人吐納了一輩子的那口「氣」——正千縷萬縷地絞在一起,成群結隊地,往天上跑。
陳洛皺起了眉。
獵戶看山,看的是水往哪裡流。水往下流,谷裡就有溪,溪邊就有獸道,獸道盡頭就有活物——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靈機也一樣。靈機該落地的:落進土裡,土肥;落進水裡,水活;落進人身上,人才能修行。他一路行來,東洲也好、荒域也好,靈脈都在地上走、往低處聚。
天上要靈機做什麼?
他沿著途線,逆著那條河,又走了半日。愈走愈心驚。
那條河不是孤的。走出十幾里,雲海裡又升起一道;再走十幾里,又是一道。大大小小,或明或暗,一道一道,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星穹深處,途線盡頭的那片星海。
而更讓他心裡發沉的,是橋身。
途線的白階邊緣,每隔一段,就有一道細細的、髮絲似的紋。起先他當是裂痕。可蹲下細看,那些紋裡都有極淡的流光,緩緩地動——流向,與天河一模一樣。
途身上,有漏。漏往上。
「不對。」陳洛按著階面,自言自語,「路就是路。路不會漏。」
會漏的,是管子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他說不清這條橋究竟是什麼,可獵戶的直覺在告訴他:這條路的模樣底下,藏著另一副筋骨。它馱著人走是真的,可它身子裡頭,還幹著別的活。
他把這一段,原原本本記進了更簿,又在圖上把幾條天河的位置一一標下。
記完,他抬頭望向星海深處。那一點會應更的光,靜靜地亮著。
「你在上頭。」他輕聲說,「這些河,也在往你那兒流。到底是你在收它們——還是它們在漏給你?」
星海沒有回答。夜風掠過途線,燈焰一路輕輕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