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上這一段途線，標著一個小小的「風」字。
陳洛很快知道了那個字的分量。踏進這一段的第一步，天風就變了——不再是高處尋常的罡風，而是一種帶著細刃的東西，從四面八方、毫無章法地絞過來。法力護罩被削得吱吱作響，削薄一層又一層；更要命的是聲音，風聲鑽進耳朵裡，尖一陣、鈍一陣，攪得神識發昏，站著站著，人就不知道自己面朝哪頭了。
階面上滿是蝕痕。有些深得像刀刻。三千年的風，就是這麼一寸一寸啃著這段橋的。
陳洛退回風段之外，坐下來，閉眼，聽。
硬闖不是辦法。法力再厚，也是拿肉往磨盤上填。可他是獵戶出身——獵戶在山裡，起霧了、落雪了、眼睛不管用了的時候，靠的從來就是耳朵。風不是亂的。天底下沒有真正亂的風。山有山的風路，林有林的風口，聽得夠久，再野的風裡都有一條「道」。
他聽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——雲海透上來的光算是天亮的話——他聽出來了。
風裡有拍子。
亂刃一樣的風聲底下，藏著一個極長、極緩的拍子：九息一漲，九息一收，漲收之間，有一瞬的「空」。像潮。像鐘。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，在極遠的地方，緩緩地呼吸，這風，不過是它呼吸帶起的餘勢。
陳洛站起身，拔出聽濤劍。
松風劍法，聽風辨勢——師父教的第一路劍，在溪雲村後山替他擋過狼牙，在劍階上替他接過謝驚鴻的斷瀾。此刻，在天上，他把這路劍走成了步法：風漲，他斂息貼階，如岩下之松；風收，他順著那一瞬的空，拔身而進，一步十丈。
漲，停。收，走。漲，停。收，走。
風還是那些風，刃還是那些刃，可只要踩在拍子上，千百條鞭子，就一條也抽不著他。他在刀山一樣的風段裡，走得像林間散步。
三日後，風勢漸緩，風段將盡。
就在出段前的最後一里，陳洛忽然停住了腳。
風聲裡，有個不該有的聲音。極細，極舊，混在萬千風刃的呼嘯底下——不是風。風聲是散的，這聲音是圓的。一下，一下，隨著那個九息的拍子，輕輕地響。
是鈴。
他循聲找過去。途邊一截斷欄上，掛著一枚拇指大的舊銅鈴。鈴身雲紋，鈴舌上繫著早褪成灰白的紅繩。他伸手把它摘下來，握在掌心搖了搖——沒有聲。可一鬆手，風一過，它又輕輕地、圓圓地響了一聲。
搖之無聲，風過則鳴。這是傳訊的鈴——聲音順著風走，下一驛的鈴，會應。
陳洛把它繫在腰間，與葫蘆掛在一處。
「三千年了。」他說，「還在報平安呢。」
他出了風段。身後，風聲如舊，鈴聲清圓，一路相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