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座墩,喚不應。
斷段不算寬,百餘丈。陳洛照例站定敲更,三記敲罷,雲淵裡靜悄悄的。他又敲三記——靜悄悄的。再敲三記,指節都敲得發疼,淵底那一點該亮的光,死死地黑著。
九記不應。前頭喚過的墩,最遲三記就醒了。
陳洛收了更槌,沿著斷口細細查看。橋身無傷,途線如常,玉璧上,斷段之下分明標著墩在。他索性冒險縋下斷口,貼著崖一樣的橋基下行了數十丈,終於在雲霧裡看清了那座墩的模樣——
完好。石身巍然,雲紋如新,沒有一絲傷損。
可它是啞的。更聲落在它身上,像落在一口枯了的井裡,沒有一絲回音。墩身正面,刻著兩個蒼勁的古字:
戈月。
陳洛扒著橋基,在天風裡怔了很久。
戈月。守橋戈月一脈。翁老說過的——守鐘的聽氏,守火的葛家,守墩的雲家,守橋的,戈月。磧口,戈月營,七百人,三十年前,全軍歿盡,只活下來一個裴松聲。
墩沒有壞。墩是啞的。
守它的那一脈,在人間斷了香火——地上沒有人再給它上一炷香、報一個名、敲一記更。三十年了。井不是枯的,是沒有人再往裡打水了。
陳洛攀回階上,坐在斷口前,解下腰間的酒葫蘆。
「戈月的前輩們。」他說,「我師父是裴松聲。磧口活下來的那一個。」
「他這三十年,名冊隨身,一日沒忘。磧口的帳,前年他親手收完了——一名一杯,灑在凍土上,帳收回來了,北荒姓雲棲了。他來不了天上。我來了。」
「我替他,把名字給你們念上來。」
他不用看名冊。那七百個名字,師父灑酒的時候,他在旁邊,一杯一杯陪著斟的——名字這種東西,他從來不會忘。
「戈月營,統領顧雲舟。」
他倒一口酒,灑下雲淵。
「副統領秦大石。旗官何遂。斥候老三何順,何遂的弟弟……」
一個名字,一線酒。天風把酒吹散在斷口上,吹進雲淵裡。起初什麼動靜也沒有。念到百餘名時,淵底的黑暗深處,極輕微地,亮了一星。念到四百名時,那點光已如豆大,隨著每一個名字,明一下,明一下,像有什麼東西在一聲一聲地應到。
葫蘆裡的酒不夠。他不管,倒空了就虛斟,禮數一絲不減。
「……戈月營,末名,火頭軍,葛小六。」
念到這最後一個名字,他的聲音哽了一下。他頓了頓,把它撿回來,一字一字,念得極穩:
「葛小六。十六歲。他師父說,他那年冬天,剛學會醃菜。」
第七百個名字落下的一瞬,雲淵深處,轟然大亮。
那座啞了三十年的墩,光自石身的雲紋裡漲起來,一波一波,像憋了三十年的一口氣終於吐出。斷橋自淵底浮起,拼合,咬緊,穩穩地接住了兩岸。橋成的剎那,整段途線的燈無風齊明,自南向北,一路亮過斷口,像列隊,像舉火,像七百個人齊齊應了一聲:
到。
陳洛站起身,把空葫蘆繫回腰間,對著墩,長揖到地。
「帳收完了。」他說,「墩就活了。師父,你聽見了嗎——你的弟兄們,在天上給你看橋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