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補天,先得夠得著天。」第二夜的一炷香,渡真子接著講,「裂口懸在星海最深處,人間最高的山,離它十萬八千里。要補它,先得有一條路,把人、把料、把力,送上去。」
「所以你們鑄了這座橋。」陳洛說。
「橋,是你們後人的叫法。」老人說,「還有個更響亮的——登仙途。呵。」
那一聲極輕的嗤笑裡,有萬年的哭笑不得。
「老朽今日告訴你它的本名。當年一百二十人,圍著圖樣議了三天三夜,最後定下來的名字,兩個字——」
「歸渠。」
陳洛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。歸,渠。
「田邊引水的那個渠?」
「就是田邊引水的那個渠。」渡真子說,「後生,你總算問到根上了。這件東西,從頭到尾,就不是給人往上走的路。它是一條渠——人間的靈機漏到天上去了,散在高天,聚在裂口,回不了家。我們鑄這條渠,是把天上的水,引回人間的田。」
「你一路上看見的每一樣東西,都是渠上的物件。橋身裡那些空腔,是渠道;你當作漏紋的那些細縫,是閘口——當年靈機自渠中下行,行到哪一段,哪一段的閘口就開,把靈機灑下去,勻勻地,澆遍底下的山河。墩,是渠的樁,打在人間靈脈的節點上——收上來的靈機,順著墩,一頭一頭地還進地脈裡去。」
陳洛聽得渾身發麻。
還渡之器,還渡之管。他一路的猜想沒有錯——可他猜的是「像一條管」,他沒敢猜的是:連方向都是反的。
「所以這條渠,水該往下流。」他說,「靈機該自天上,流回人間。可我一路上來,天河往上,漏紋往上,什麼都在往上跑——」
「因為渠斷了,閘死了,守渠的人沒了。」老人的聲音平平的,平得聽不出萬年的疼,「渠不引水,裂口就自己抽水。你看見的那些天河,不是渠在走水——是田裡的水,在往破了的天上倒灌。」
「一萬年前,我們鑄渠,用了一百年。一百二十人,熔了各自的本命法器,拆了各自的山門祖殿——石料不夠,把我們渡真觀自己的大殿,都拆了填了橋基。」
「鑄成那一日,渠水初行,天上的靈機像春雨一樣落回人間——後生,老朽萬年裡夢見過千百回的,就是那一場雨。地上的人不知道天上有渠,只知道那一年起,年成回來了,靈脈回來了,孩子們的靈根,一代一代地好回來了。」
「他們給這件事,編了個神仙的說法。他們說,是有仙人登天,感動了上蒼。」
「我們沒去分辯。」渡真子說,「渠修好了,水到田裡了,種田的人愛怎麼說,就怎麼說吧。匠人不跟收成搶名字。」
一炷香將盡,陳洛忽然想起壁畫上那些揹著鍋、抱著貓的小人,眼眶一熱。
「前輩,」他問,「那口鍋,那隻貓——也是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老人說,「老三的鍋,阿磯的貓。上工的日子長,總得有口熱的,有個伴。」
「——跟你腰上那隻葫蘆,一個道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