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渠通了，水回了田。」第三夜，渡真子的聲音比前兩夜都緩，「可後生，你獵戶出身，你知道——屋頂漏雨，接水的盆換得再勤，終究不如上房，把瓦補上。」
「渠只能引回漏掉的水。堵不住漏水的口。」
「裂口一日不補，它一日大過一日。渠引水的腳程，追不上它撕開的口子。鑄渠那一百年裡，我們都清楚，渠是續命的方子，不是治病的藥。病要治，得補裂。」
「拿什麼補？」陳洛問。
「問得好。萬年前，我們也這麼問。」老人說，「補屋要瓦，補衣要線。補天呢？世上沒有那樣的瓦。煉器的爐子煉不出那樣的線——裂是天身上的傷，凡物近它就化，靈材近它就散，唯一近得了它、貼得住它、經得起它的——」
聲音停了很久。
「是道。」
「修行人修了一輩子的那個東西。境界，道行，元神——人身上唯一比天地還韌的那一縷。」
陳洛的呼吸慢慢地停了。
他想起壁畫上那些燈、那些梭、那些一捆一捆的線。他想起那句他當時沒有懂的話——他們不是去打仗的，是去縫補的。
「一百二十人登渠。」渡真子的聲音像在念名錄，一個字一個字，「行到裂口，一百一十九人，把各自的道體，抽成了線。」
「以元神為梭，以道行為線，以彼此的誓為結——在裂口上，織了一張網。」
「網成的那一日，裂口闔上了。天不再漏。人間的雨，落回了人間。」
殿裡靜得落針可聞。小九把頭埋進了前蹄裡。
「他們沒有死。」老人說，像是怕他誤會，又像是萬年裡對自己說了千萬遍，「你要記住這一句——他們沒有死，也沒有飛升。織進網裡的道，還是活的。網撐著裂，他們撐著網。萬年了，他們還在那上頭撐著。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織進去了，就出不來了。線離了網，網就破。他們知道的。上去之前，就知道的。」
「所以最後一人，留在網外。」陳洛輕聲接了下去，「守網。守裂。應更。」
「總得有人記著他們的名字，替他們看著渠，等著換班的。」渡真子說，「老朽手笨，織活做得糙——他們便說，師兄，你留外頭吧。」
那一夜的一炷香，燒得格外快。香將盡時，陳洛終於問出了這三夜壓在胸口的那個問題。
「前輩，網——萬年了。網還好嗎？」
井底，久久沒有聲音。
「後生。」老人最後說，聲音很輕，「你見過用了萬年的蓑衣嗎？」
「明晚，老朽帶你看看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