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夜,渡真子沒有講課。
「把手按在鐘上。」老人說,「神識放鬆,交給老朽。今夜,帶你看看上頭。」
鐘紋的光暈漫過掌心,陳洛的神識被一股蒼老而穩的力量托住,沿著途線,向上,向上——比他每夜自己上望的極限,遠了不知多少萬里。星海自四面八方合攏過來,又豁然讓開。
然後,他看見了。
裂。
沒有任何一樣人間的東西可以比方它。那是一道橫貫在星海最深處的暗縫,長得望不見兩端,靜靜地懸在那裡,不猙獰,不嘶吼——就只是「開」著。縫的那一側,不是黑,不是白,是「沒有」。他的神識只朝那個「沒有」瞟了一眼,就整個地一縮,像手指碰了滾水。
而這一側,貼著那道縫,蒙著一層極薄、極舊的——網。
老人說得對。世上只有一個東西可以比方它。
蓑衣。用了萬年的老蓑衣。
網線細密處,還看得出萬年前的手藝,經緯端正,結法如律;可更多的地方,是補丁。大補丁摞著小補丁,新結子疊著舊結子,粗的線接著細的線——有的補丁齊整,是從容時打的;有的歪斜潦草,是搶出來的。萬年的歲月,就這麼一塊一塊,摞在那張網上。
網上有的地方,光已經很淡了。淡得像熄了的燈芯,只餘一點灰白——那是睡熟了的、耗盡了的道。網心偏北,有一整片,幾乎透明。
而在那片將透未透的網心上,釘著一點光。
豆大的一點,昏黃,像殘夜裡最後一盞燈。它不動,不閃,就那麼釘在網上最薄的地方,拿自己的光,一絲一絲地,往四周那些灰白的線裡,勻。
「看見那點光了?」老人的聲音在他神識邊上響起,平靜得像在指認一件舊家什。
「那就是老朽。」
「萬年前,一百一十九個人把自己織了進去,老朽在網外看著。頭一千年,網不用補,老朽就敲更,記名字,等換班。第二個一千年,起了頭一個破口,老朽把自己的道行抽了一縷,補上了。第三個千年,補了七處。第四個千年,十九處……」
「三千年前渠斷了之後,沒了地上的香火,沒了墩上遞的力,網老得快了。老朽也沒別的辦法,破一處,就拿自己填一處。」
「後生,你看仔細。」老人說,「你看老朽這盞燈——你看,快燒完了。」
陳洛看著那點昏黃的光。看著它往四周勻光的那個緩慢的、一絲一絲的節奏——
九息一漲,九息一收。
萬年的更拍。原來根本不是敲出來的。那是他燃燒自己的節奏。他把自己當燈油,一息一息地添進網裡,添了一萬年——地上聽見的每一記「更」,是這盞燈,又燒掉了一截。
「明年開春。」渡真子說,「歲潮,一年裡裂口張得最大的那一漲。往年,老朽都撐得過。」
「明年這一漲——」
老人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早就替自己念完了帳。
「我這盞燈,陪不了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