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夜,換你講。」第五夜,渡真子說,「地上三千年。撿要緊的。」
陳洛便講。
他講三千年前觀封殿沉之後,守途人散作滿天下——守鐘的聽氏去了三島,守火的葛家去了丹霞谷,守墩的雲家開了雲棲宗,守圖的沈氏,把半塊玉,一代一代地傳。他講應衍領人下山之後,聚力成了幽冥道,三千年鑿墩、竊圖、拼途;講萬魂幡上四萬七千個名字,講骨燈城的三百七十一盞燈,講幽都城下,他們怎麼拿全幅的圖、更簿的拍、歸一的光,把那些魂一個一個叫回了家。
講到應衍的死。
「他最後貼在途上。」陳洛說,「城破了,幡燼了,他拼了三千年的東西全塌了。他臨死之前,說了半句話——他說:你們,還不懂。登仙,不是……」
「說到這裡,就沒了。」
井底,靜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小九不安地用蹄子碰了碰他的腿。
「應衍這孩子。」老人終於開口。萬年的聲音裡,第一次有了一種近乎疲憊的東西,「老朽是他師伯。他上山那年,七歲,瘦得像根柴。北邊逃荒來的——他的村子,是枯死的。一村人,是他看著,一個一個,沒的。」
「劫年的孩子,都怕。可他怕得最深。旁的孩子怕黑,怕鬼,怕妖獸。他不怕那些——他就怕一樣:怕『來不及』。」
「他當守觀的差,當得比誰都好。鐘擦得最亮,更點得最準。因為他信這條渠。渠在,水在,人間就不會再枯——他信這個,比誰都信。」
「三千年前,渠斷了。」
「後生,你要明白那一日對他是什麼。」渡真子緩緩地說,「旁人看見的是橋斷了。他看見的,是他七歲那年的村子——鋪到整個人間。」
「他主張搶途強登,舉族上天。師弟不肯,長老們不肯——渠斷成那樣,強登就是把最後一段渠也踩碎。他吵了三天,最後那一夜,他問了一句話。他問:守?拿什麼守?等?等得起嗎?」
「沒有人答得出。第二日,他就下山了。」
「此後三千年,他做的每一件事,老朽在網上,斷斷續續都聽見了。魂押,骨燈,屍原,萬魂幡——樁樁件件,皆是滔天的孽。名錄勾他的名,勾得不冤。他把『來不及』熬成了心魔,把心魔修成了道——為了搶那條他以為能逃命的路,他把自己活成了比劫更狠的東西。」
「可你說他臨死那半句——」
老人停了停。
「他到門口那一刻,貼著途,大約是聽見橋裡的聲音了。渠裡的舊聲——水往下走的聲音。他敏,一點就透,一輩子就錯在太透——那半句沒說完的,老朽替他說不得,說了就不作數了。」
「只告訴你一樣。」渡真子說,「你懷裡那卷歸一訣,是當年鑄渠一脈,給『還渡的人』留的法門。五濁歸一——沈氏替我們傳了萬年。應衍若肯多想一步,就該想到:既然留了法門給還渡的人——」
「這條路,從來就沒打算,讓人有去無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