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夜,渡真子說:「帳,該交底了。後生,研墨。」
陳洛在聲鐘前鋪開守觀更簿,研墨,提筆。
「寫。」老人說,「萬年前,天裂復發,靈機外洩,人間將枯。上古修行一百二十人,鑄渠通天,引洩返之靈機還於人間——渠名歸渠,後世訛稱登仙途。」
他一字一字地寫。
「一百一十九人,以道體為線,織網於裂口,是為補天之網。網成,裂闔,人間得續。織網之人不死不升,長縛於網——世人不見其返,訛傳登仙飛升。」
「餘一人,守網守渠,敲更記名,等待換班——是為守裂人。」
「三千年前,裂再張,是為劫。渠斷,觀沉,諸守散於人間。守裂人獨力補網三千年,今,力竭。」
筆到這裡,陳洛的手停了停。他蘸了墨,把最後一段,也一字一字寫完了。
「明年開春,歲潮再張。網心將透。守裂人之燈,將盡。」
寫完,他把更簿捧起來,就著燈,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萬年的真相,統共一百餘字。登仙二字騙了人間萬年的那個謎底,落在紙上,樸素得像一份工單——屋漏了,有人上房補了,補屋的人下不來了,看屋的人快熬完了。
「都記下了。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渡真子說,「那麼,最後一件事——換班。」
「老朽等了三千年的換班人,要做的事,如今你都看明白了。網心那一片,撐不了幾時了。換班的人,要在歲潮之前趕到裂口,以自身元神入網,接替老朽,續那片網心——網心一續,網就還能撐。撐一年,補一年,一如老朽這萬年。」
「入網之途,唯有化神。元嬰之嬰,出竅則散於高天;唯化神之神,凝而不散,能循渠而上,能貼裂而不化。」老人頓了頓,「你如今元嬰圓滿,一腳已在門檻上。這條渠一路淬你到今日,最後這一步,到了裂口,自然就明白了。」
「所以,後生——」
萬年的聲音,鄭重下來。
「化神。入網。守裂。此後歲歲年年,網在你在——這,就是換班。」
殿裡靜了很久。
小九臥在陳洛腳邊,燈焰的暖黃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著他。
陳洛看著更簿上那一百餘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,朝著聲鐘,朝著那片他看過一眼的、綴滿萬年補丁的網,問出了他這六夜以來,一直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。
不是「我能不能」。不是「來不來得及」。
「前輩。」他說,「承樞驛的律書上寫,守途有班,有更,有換,有歇。名錄殿裡,萬年的名字排到望不見頭。壁畫上,一百二十個人,是一起上去的。」
「為什麼到了守裂這一件事上——就得是一個人?」
井底,靜了一炷香裡最長的一次。
「因為,」老人說,「只剩一個人了。」
「那是三千年前的帳。」陳洛說,「前輩,人間如今的帳,您還沒聽完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