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間如今的帳,您還沒聽完。」陳洛說,「今夜,容我把它算完。」
第七夜的一炷香,換他開講。
「前輩方才說,換班就是化神、入網、獨守萬年。我不駁這個——網心要人續,我來續,這是換班人的本分。」
「我駁的是『獨』字。」
他把守觀更簿翻開,一頁一頁擺在聲鐘前,像攤開一副牌。
「承樞驛的律書我讀了。守途有班,有更,有換,有歇——這是你們自己立的律。壁畫我看了,一百二十人一起上的橋。名錄我看了,萬年的班次排到望不見頭。前輩,守裂變成一個人的死守,是三千年前橋斷了、人散了、不得已的權宜——它從來不是這條渠的規矩。」
「我要做的,是把規矩改回來。」
「地上的守脈沒有絕。守鐘的聽氏在三島,守火的葛家在丹霞谷,守墩的雲家就是我雲棲宗,守圖的沈氏——」他按了按胸口,「在這兒。散的可以聚。啞的可以喚。滅的可以點。把地上諸墩一座一座點起來,把渠一段一段通回去——墩能遞力,渠能行水,網心的擔子,就不必一個人扛。」
「守裂改回班更制。天上一人值更,地上萬墩托底。歲歲有班,代代有換——像你們萬年前那樣。」
一炷香靜靜地燒。井底的聲音許久才響起,不怒,不喜,只是問。
「第一問。」渡真子說,「地上點墩,要人。守脈要重聚,要人。念名活墩,要一座墩一座墩地去喊——後生,誰來?三千年了,人間還有幾個人記得自己是守途的種?」
「第二問。歲潮在明年開春。你下山,南渡,聚人,點墩,再趕回來——一來一回,幾個月?歲潮不等人。老朽這盞燈,也不等人。」
「第三問。」老人的聲音沉下來,「若是空手呢?若人間聽了你的話,只當是瘋子說夢——你把趕回來換班的時辰,全折在半路上。到那一日,網心透了,燈滅了,換班的還在山下敲門。後生,那才是萬年裡最大的一筆爛帳。」
「老朽不是不信人間。」他說,「老朽是萬年前從人間上來的,老朽比你記得它可愛。」
「可老朽如今剩的這點油,經不起賭了。」
「等得起一個換班的。」那個聲音一字一字地說,「等不起,一場空。」
香燒到頭,火星一暗。
陳洛坐在漸冷的殿裡,沒有動。小九湊過來,把頭擱在他的膝上。
三問。誰來,來不來得及,空手怎麼辦。
老人問的,句句都在理上。可陳洛盯著更簿上那七百個名字的那一頁,心口那點東西,燒得愈來愈亮。
「小九。」他撓著牠的下巴,輕聲說,「明晚,該我問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