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夜,陳洛把三個問題,一個一個答了。
「前輩問,誰來。」
「我來的路上,過了一座啞墩。守橋戈月一脈的墩,香火斷了三十年。我把七百個名字念上去——念到第七百個,墩,應了。」他翻開更簿那一頁,雖然老人看不見,他還是攤開了,「前輩,那七百人歿了三十年,名字還有人記得。記名字的那個老卒,三十年名冊隨身。人間就是這樣的地方——它會散,會忘,會隔上三千年——可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,喊一聲,就應。」
「前輩問我誰來。我答:記得的人來。而記得的人,比您想的多。」
「幽都城下,四萬七千個魂,押了三千年,忘了自己是誰。我們把名字一個一個地叫,他們一個一個地回家。那一夜城下站著的,有修士,有凡人,有商販,有苦役——沒有一個人是守途的種,可名字一起,人人都在喊。」
「人間沒忘,前輩。」陳洛說,「人間只是沒人去喊。」
井底靜著。他接著答第二問。
「來不來得及——我算過帳。下行順流,旬日可出石門。南渡兼程,一月可抵東洲。點墩不必我一座一座走:東洲有盟,雲棲有旗,發一道檄,四方守脈自點自家的墩——我只消把法子教下去。三個月,夠人間動起來。歲潮之前,我趕得回。」
「至於第三問。」
他站起身,對著聲鐘,一揖到地。
「若是空手——若人間真的不應,若我把時辰折在半路上——」
「前輩,您的燈滅了,我就進網,補上。」他直起身,聲音平平的,像立軍令狀,「獨守萬年,歲歲補網,一如您這萬年。這是換班人的本分,我認。方才那些話,一個字都不改,還押得起這一條命。」
「所以這是一場賭。我拿我這條命做保,賭人間會應。贏了,守裂改回班更制,您和網上一百一十九位前輩,都有下值的那一天。輸了——不過就是您原本要的那個結局,換班的來了,如此而已。」
「前輩。」他問,「這一注,您跟不跟?」
一炷香,燒過了半。
井底,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笑。萬年的聲音笑起來,像枯井裡落了一場小雨。
「後生。」渡真子說,「萬年前,老朽也是這麼跟長老們拍的案。他們說補天是瘋話,老朽說:瘋話落了地,就是活路。」
「你這一注,像老朽年輕的時候。」
「——跟了。」
老人的聲音重新鄭重起來:「賭約立字。你,歲潮前趕回;老朽,撐到那一天。你遲了,你進網,無怨;老朽沒撐住——」
那聲音頓了頓,平靜地把自己的那一半也押了上去。
「老朽沒撐住,就先把最後的力,把網心紮牢一寸,給你省一寸的線。誰也不許怨誰。」
「更簿記下。名錄為證。」
陳洛提筆,把賭約一字一字寫進更簿。筆落的那一瞬,殿深處的名錄殿裡,隱隱傳來墨潤紙面的極細微的聲響——
名錄,把這一注,記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