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鐘自鳴的時候,顧青蘆正在丹房守著最後一爐藥。
咚——
第一聲,她以為聽岔了。夜半的青要山靜得很,鐘聲又極遠、極沉,像自海底浮上來的。第二聲響起時,她手裡的藥杵停了。第三聲未落,她已經推門出去,提著裙裾往聽濤峰跑。
峰前潭邊,沉鐘立在夜色裡,鐘身微微地漾著光。翁老已經在了——老人披著外袍,拄著杖,仰頭望著那口他守了半輩子的鐘,一動不動。
「翁老!」顧青蘆奔到近前,「鐘怎麼——」
「莫吵。」老人抬手,聲音發著抖,「聽。」
鐘聲一記一記,不疾不徐。顧青蘆屏息聽了半晌,聽不出所以然——可翁老聽得出。天底下沒有第二雙耳朵,比這雙守鐘聽氏的耳朵,更懂這口鐘。老人的嘴唇跟著鐘聲無聲地翕動,數著,譯著,渾濁的眼睛裡,一點一點地亮起水光。
鐘聲停了。
「六個字。」翁老轉過身來,老淚縱橫,聲音卻洪亮得驚人,「自北邊來的,玉璧引的更——」
「大事。召集。我歸。」
顧青蘆怔在原地,隨即狂喜湧上來:「陳大哥?!他從天上——」
「回來了。」翁老拄著杖,一字一字地說,「那小子,從天上回來了。」
半個時辰後,凌霄殿燈火通明。
嚴律是被值夜弟子從宗務房裡請出來的——掌教根本沒睡。他聽翁老複述了更文,鐵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沉吟了片刻,問:「『召集』——召誰?」
「更文就六個字。」翁老說,「可老朽聽得出,那六個字敲得急。不是報平安的敲法,是拔營的敲法。」
「那就都召。」嚴律轉身,對值夜弟子下令,聲音不高,一條一條,卻像鐵釘入木,「傳令:各堂執事,明日辰時議事。飛書東洲盟中各家——雲棲有大事相商,請各遣能做主的人,半月內到山。再傳磧口、丹霞谷、三島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用老規矩傳。守脈的規矩。」
弟子領命而去。殿前只剩幾人時,謝驚鴻才從殿簷上跳下來——他不知何時就到了,劍囊斜背著,聞著風就來了的樣子。
「召集。」劍修把這兩個字咂摸了一遍,忽然笑了,「上一回他發『召集』,是幽都城下點將。這一回從天上發回來——」他望向北方的夜空,眼裡的鋒芒亮得像出了鞘,「這是又有大仗要打了。」
「打不打,等他回來再說。」裴松聲不知何時也到了,酒葫蘆在手裡掂著,卻沒喝。老卒望著北天,半晌,咧開嘴,「臭小子。走的時候說裝滿了再來見我——」
「聽這更氣,是裝了不少東西回來啊。」
滿山的燈,一盞接一盞地亮了。像三年前復宗那夜,像幽都城下喚魂那夜。青要山醒著,等它的守圖人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