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暮色四合的時候,陳洛望見了青要山。
秋深了。滿山的楓和黃櫨燒成一片暖色,凌霄殿的飛簷自林海裡挑出來,簷下已經上了燈。他在山門外百丈落下遁光,整了整衣冠——懷裡的玉璧、更簿,腰間的葫蘆、途鈴,背上的杖。
然後他看見了山門口的人。
不是一個兩個。石階上下,站滿了。掌教嚴律立在最前,翁老拄杖在側,裴松聲抱著葫蘆倚著石柱,姜負山鐵塔似的杵在階心——那條三折的右臂,如今甩得虎虎生風。顧青蘆和白汐並肩站著,白汐背上的觀瀾劍,背得比從前直了。馮遠捧著一摞帳冊,都到這時候了還在核算什麼。
謝驚鴻抱著劍,坐在山門的門樓頂上。
「回來了。」嚴律說。千言萬語,掌教就這三個字。
「回來了。」陳洛拜下去,「掌教,弟子逾期不歸,勞家裡掛心。」
「名冊上寫的是『歸期未定』。」嚴律扶起他,鐵面上有極淡的、藏不住的暖意,「不算逾期。」
姜負山一步跨過來,蒲扇大的手在他肩上一拍,拍得他一個趔趄:「好小子!黑了!瘦了!結實了!」
「天上曬的。」陳洛笑,「你這胳膊——」
「好利索了!」大漢把右臂掄了個風車,「就等你回來砸門呢!」
顧青蘆上下打量他,藥師的眼睛比誰都毒:「氣脈比走時渾厚了三成,可神耗得厲害。今晚先喝安神湯,別的都明日再說。」白汐在她身後,抿著嘴笑,朝他深深一福:「洛塵哥。」還是那個舊稱呼,一開口,眼圈就紅了。
門樓上,謝驚鴻終於開了口,劈頭就是一句:
「五月初六,劍階上,我等了你一天。」
「記帳上了。」陳洛仰頭朝他拱手,「明年補。加倍。」
「利息照算。」劍修從門樓上飄下來,落在他面前,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眼——像劍看劍那樣看,「嗯。天上這一趟,沒白走。你劍沒出鞘,人卻利了。」
裴松聲最後才踱過來。老卒什麼也沒問,只把手一伸:「葫蘆。」
陳洛把腰間的葫蘆解下來遞過去。裴松聲掂了掂——空的。老人挑起眉毛看他。
「灑給該喝的人了。」陳洛說,「師父,七百個弟兄,天上有一座墩,如今是他們在扛。我一個名字一杯,都替您斟到了。」
老卒握著那隻空葫蘆,站了半晌。然後他一言不發,轉身進了山門,再出來時,葫蘆滿了。他把葫蘆塞回陳洛腰間,拍了拍。
「明日再講天上的事。」嚴律接了話,環顧眾人,「今夜,開席。」
「今夜只當——」掌教難得地,聲音放軟了,「出遠門的孩子,回家了。」
那一夜凌霄殿前擺了長席,燈火煌煌。陳洛被眾人圍在當中,灌了不知多少杯。夜深時他抬頭望了一眼北天——星海在雲層之上,看不見。可他知道,那盞燈還亮著,那口更還等著。
明日。明日再把天下的擔子擺上桌。
今夜,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