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，凌霄殿閉門。
殿中只有八人：嚴律、翁老、裴松聲、謝驚鴻、姜負山、顧青蘆、白汐、馮遠。陳洛把守觀更簿供在案上，從祖庭的石門講起，一夜一驛，一課一課，把天上的三個月，原原本本講了一遍。
講到天裂，滿殿的呼吸都沉了。講到歸渠——「登仙途本名歸渠，是把天上的水，引回人間的田」——馮遠手裡的筆停在半空，墨滴在紙上洇開了也不覺。講到一百一十九人織進補天之網，講到「他們沒有死，也沒有飛升」，白汐捂住了嘴。
講到網心那盞燈。
「守裂的老人，守了一萬年。」陳洛說，「地上聽了三千年的更拍，是他燒自己的節奏。他撐不過明年開春的歲潮了。」
「而歲潮一過，網心若透——」他環視眾人，「天河倒灌，靈機大洩。諸位這半年，可覺得引氣比往年滯？丹爐的火比往年弱？」
顧青蘆霍然抬頭：「入秋以來，養氣散的藥力折了一成——我只當是藥材的年成……」
「不是年成。」陳洛說，「是田裡的水，在往破了的天上倒灌。萬年前那場劫的開頭，就是這個樣子。」
殿裡死一般的靜。打破靜的，是翁老。
老人一直沒說話。聽到「渠」字的時候他就在抖，聽到「更拍是燒自己的節奏」時，兩行老淚，順著溝壑縱橫的臉，無聲地淌下來。
「四十年。」他啞聲說，「老朽聽了四十年潮底之聲，只當是口古鐘。聽氏守鐘守了三千年，只當守的是口鐘——原來我們聽的，是天上的渠聲。是那位老前輩，一息一息，燒給人間聽的。」
「他一個人，燒了一萬年。」老人拄著杖，顫巍巍地朝北天拱手，長揖不起，「我聽氏滿門的耳朵，竟不知天上有這樣一位前輩……」
裴松聲的反應，是把酒葫蘆擱下了。
「戈月墩。」老卒盯著陳洛，一字一字地問，「你說，弟兄們的名字，把一座天上的墩，喊活了？」
「七百個名字，一個不少。」陳洛說，「師父，如今那條渠上，糧道走線，是弟兄們在扛。墩身上刻著『戈月』二字——他們在天上，還是一營。」
老卒半晌沒說出話。最後他抓起葫蘆，狠狠灌了一口，抹了把臉：「好。好啊。……老頭子替他們，謝謝你。」
「所以。」謝驚鴻開口了，劍修的腦子永遠直指要害，「限期是開春歲潮。要做的是點墩、聚脈、通渠、補網。要的是整個人間搭手。——雲棲信你，東洲呢？天下呢？『登仙是役不是福』這句話，是要把萬年的神仙傳說，當眾掀個底朝天。信的有幾成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洛坦然，「所以要開大會，要傳檄，要一座墩一座墩地點給他們看。」
滿殿的目光，最後都落到了嚴律身上。
掌教自始至終沒有動容，鐵面沉靜如水。此刻他緩緩起身，走到案前，翻開那本守觀更簿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——賭約那一頁，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合上簿子，抬起頭，問了全殿最短的一句話：
「章程呢？」
陳洛笑了。他從懷裡取出南下這一路擬好的那卷東西，雙手呈上。
「補天章程。」他說，「草稿。請掌教定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