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天章程,嚴律改了三日。
陳洛的草稿原有九條,掌教刪成了六條,每一條都短了一半,卻重了一倍。馮遠謄抄的時候手都在抖——他說他管了半輩子的帳,頭一回謄一份「給天下的活派工單」。
章程之首,是檄文。十月二十,發往東洲四方。
檄文是嚴律親筆。掌教平生的文字,短得像刀刻,這一篇卻破例地長。開篇不繞彎子:
「萬載相傳,登仙飛升,皆謬。」
「登仙途者,本名歸渠——上古一百二十修士,為補天裂、還渡靈機所鑄。一百一十九人織身為網,堵裂至今;餘一人守裂敲更,燈將盡矣。」
「天裂將於開春歲潮再張。網若破,靈機大洩,萬年前人間之枯,重演於今。此非一宗一姓之禍,天下之禍也。」
「雲棲宗守圖人陳洛,親上其途,親見其裂,親聞守裂人萬年之更。今奉其言歸告天下:登仙非福,乃役;天路非梯,乃渠;仙人非逸,乃工。」
「請天下共補之。」
末尾落款,除了雲棲宗印、掌教印,還有一枚新刻的印——守圖守觀之印。以及一行小字:凡守途舊脈,聽氏、葛氏、戈月遺屬、乘雲之後、沈氏之親——見檄如見更,望歸位。
檄發七日,第一批回書到了。
馮遠把回書分成三摞,攤在殿案上。
第一摞最厚——信的。磧口第一個回:白汐之父親筆,只八個字,「戈月遺屬,全營歸位」。丹霞谷葛家回:「守火一脈候命三千年,柴都是乾的。」三島聽氏、東洲盟中十七家、連雲夢澤的散修盟都回了——幽都城下並過肩的,如今沒有一家裝聾。
第二摞,疑的。措辭客氣,字裡行間都是同一句話:茲事體大,容遣人核實。馮遠說這一摞其實是好事——肯核實的,就是肯來看的。
第三摞最薄,只有三封——譏的。有罵雲棲挾功自重、造神惑眾的;有引經據典,論證飛升千真萬確、雲棲此舉是「斷天下修士之路」的。最後一封連落款都沒有,只有一句:「登仙若是苦役,爾等何不自去?」
姜負山看得瞪眼,謝驚鴻看得冷笑。陳洛把那三封拿起來,仔仔細細看完了,反倒笑了。
「罵得好。」他說,「這一句問得尤其好——登仙若是苦役,爾等何不自去。」
「我正要自去。」他把回書擱下,「開春就去。去給他們看。」
嚴律在燈下把三摞回書重新歸攏,淡淡道:「信的,按章程派活。疑的,請上青要山,把更簿給他們看。譏的——」
掌教頓了頓。
「不理。天要漏了,沒工夫跟人吵屋頂在不在。」
殿外,秋風掃過滿山紅葉。第一批北上的物料,翌日一早,出了山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