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八,東洲大會,凌霄殿前。
殿前廣場搭了席棚,坐了三百餘家——盟中舊部,各派掌門,散修的頭領,還有奉檄而來的守途舊脈:三島聽氏來了七位白髮老者,丹霞谷葛家來了當家的兄弟三人,磧口戈月遺屬的座位上,坐著白汐的父親白岩。
陳洛立在階上,把天上的三個月,當眾講了一遍。
他不施法,不弄玄虛,就是講。講石門,講白階,講啞了三十年的戈月墩,講留言壁上那罈酒和那句「我們在下頭等」,講壁畫上揹著鍋抱著貓的一百二十個人,講網心那盞燒了一萬年的燈。講完,他把守觀更簿高高舉起,繞場一周,給每一家的目力都看得真切。
滿場寂靜。
寂靜裡,一個蒼老清朗的聲音響起來:「陳守圖,貧道有一問。」
玉虛觀主清衡,起身了。
滿場的目光都聚過去。道統派的祭酒,東洲講「飛升」講了一輩子的人——雲棲那紙檄文掀翻的,正是他一生所奉的道。多少人以為他今日是來罵陣的。
老道稽首,不慍不火:「陳守圖方才所講,貧道句句聽了。更簿貧道也看了,字是好字,帳是好帳。只是——」
「口說無憑,孤證不立。你說登仙是役、天路是渠、仙人是被織進網裡的匠人。好。那貧道問你——」
「萬年以來,登天者眾。若果真如你所說,是役,是苦,是有去無回——何以萬年之間,無一仙人回來告知?」老道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字敲在每個人心上,「哪怕一個。哪怕一句話,一封信,一個托夢。萬年了,陳守圖。萬年間沒有一個人回來說一聲『別上來,上頭是苦役』——你叫貧道如何信,上頭真有那樣一張網、那樣一盞燈?」
「反倒是飛升之說,載於千家典籍,傳於萬代香火。眾口鑠金,未必是金;可萬年眾口,總不至於,全是虛妄罷?」
席棚間一片低低的騷動。這一問問到了根上——問得連信檄文的人,心裡都晃了一晃。
陳洛在階上站著,沒有急。他等場面靜下來,才開口。
「觀主這一問,我在天上,也問過。」他說,「答案我帶回來了,就四個字——」
「因為,回不來。」
「織進網裡的,線離網則網破,出不來。被裂口吸走的,連骨頭都留在天外,回不來。這萬年沒有一個人回來告知——不是因為上頭是仙境,樂不思蜀。」他環視全場,一字一字,「是因為那條路,斷了三千年,塌了一半,回程的燈,一盞都不剩了。」
「觀主,您方才那一問,恰恰就是我此行要改的事——」
「我要讓上去的人,回得來。要讓萬年之後,再有人問起『怎麼沒有仙人回來』的時候,人間可以答:回來了。年年都回來。因為路修好了,燈點亮了,班排上了。」
他朝清衡一揖到地。
「所以我答不了您『如何信』。我只能答您『如何驗』——請觀主留下。三日之內,雲棲把憑據,一樣一樣,擺給您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