憑據,擺了三樣。
第一樣,是聲。
十一月初一,朔日。聽濤峰前,沉鐘之下,三百家的代表把潭邊圍了三層。翁老拄杖立於鐘前,陳洛取出玉璧,全幅展開。
「今日朔更。」陳洛朗聲道,「按更期,我敲一更上去,天上守裂的老前輩,會應一拍。列位——聽。」
他屈指敲璧。咚——更聲入鐘,沉鐘嗡然,聲波順著玉璧引開的途線,一路向北,向上,去了。
潭邊靜得能聽見心跳。一息,兩息……十息。
有人已經開始交換眼色。清衡立在最前,白眉低垂,不動如山。
第十七息上,沉鐘無人自鳴。
咚——
一記蒼老、悠長、帶著星海寒氣的應拍,自鐘身裡漾出來,滾過潭面,滾過每一個人的耳膜。滿場譁然還未起,翁老的聲音先壓了下來:「都聽真了——這一拍,九息一漲,九息一收,與老朽守了四十年的潮底之聲同拍。這不是雲棲的手腳。青要山三千年,這口鐘自己應過幾回,老朽的耳朵,記得一清二楚。」
第二樣,是帳。
顧青蘆把醫案攤開:入秋以來,養氣散藥力折損一成有二;築基丹成丹率降了半成;同方同料同火,只有天地靈機這一味「藥引」在變。馮遠把更大的帳攤開:東洲十七處靈泉,入冬水位俱退;三處靈田,畝產遞減;連妖獸都在南遷——靈機薄了,山也養不住牠們了。
「單看一筆,都可說是年成。」馮遠道,「三十七筆擺在一處,列位自己看——這是年成,還是大勢?」
第三樣,是人。
白岩起身,只說了一件事:磧口三十年,戈月遺屬每年清明給七百英靈念名。上月天上傳訊,說那七百個名字把一座天上的墩喊活了——「列位信不信天上有墩,是列位的事。磧口只知道一件事:我們記了三十年的名字,有人在天上,一個一個,念完了。」老人環視全場,「這樣的人說天要漏了——磧口信。」
三樣憑據擺完,滿場的目光,又一次聚到清衡身上。
老道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沉鐘前,伸出手,極輕地按了按鐘身——像在按一個萬年的舊夢。
「聲,貧道聽見了。帳,貧道看不出破綻。人心,貧道更不疑。」他緩緩轉身,「但玉虛觀一千三百年的道統,繫於『飛升』二字。此事貧道一人點頭,就是替千年道統點頭——貧道還不能。」
「貧道遣二弟子,隨陳守圖點墩之行,眼之所見,筆之所錄,一字不增,一字不減。」老道稽首,「眼見為實。屆時信與不信,貧道給天下一個交代。」
「這是正理。」嚴律起身還禮,「雲棲候著觀主的交代。」
當日大會定盟。補天章程六條,頒行東洲。散會時,馮遠在凌霄殿前立了一面木牌,牌上一行大字,每日一換:
「距歲潮,尚餘百又十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