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墩，點自家的。
十一月初五，凌霄殿基。三年前殿宇沉底、恰恰壓住橋墩的那個地方，如今殿已重立，墩在殿心之下，掌教雲照真人，葬在墩側——守墩的人，歸墩而眠。
點墩的儀軌，陳洛從天上帶回來，攏共三樣，樸素得讓觀禮的各家代表面面相覷。
第一樣，香火。不拘貴賤，一炷即可——要的不是香，是「有人記得」的那口氣。滿山弟子、山下百姓，自發排到了山門外，一人一炷，青煙自殿前連到江邊。
第二樣，名字。守這座墩的，是雲家一脈——雲家守墩三千年，三百年前「雲」字輩開山立宗，族譜併進了宗譜。代代守墩人的名字，當眾念一遍。嚴律親自捧了譜牒——雲棲宗的宗譜，原來就是一本守墩人的名冊。掌教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，念到「雲照」二字時，滿山縞素過的人，眼眶都熱了。
第三樣，更拍。
陳洛立於殿基中央，玉璧全幅展開，更槌起落——九息一漲，九息一收。沉鐘在聽濤峰上應和，翁老親自扶著鐘。一更，二更，三更。
第三更落下的一瞬——
殿基深處，轟然一亮。
三年前托住整座凌霄殿的那座橋墩，光自地底湧上來，順著殿柱，漫過飛簷，最後自殿頂，筆直地衝天而起——一根淡金色的光柱，貫入雲霄，粗如殿柱，亮如晨曦。滿山皆驚，山下青河坊的百姓衝出家門，只見青要山巔一柱光通天徹地，佛見了當拜佛，仙見了當拜仙。
「這就是墩。」陳洛的聲音傳遍全山，「不是雲棲的墩——是人間的墩。它托的那條渠，澆的是天下人的田。」
「今日起，雲棲宗巡山之更，即是守墩之更。宗譜添新頁——凡雲棲弟子，皆守墩人。」
儀軌畢，眾人散去。陳洛獨自留在殿基前，給墩側那座新墳，上了三炷香。
「掌教。」他蹲下來，拿袖子擦了擦碑上的浮塵，「您看見了吧。您守了一輩子的墩，往後不是您一個人守了——有整個人間陪您守。」
「還有件事跟您報帳。」他頓了頓，笑了笑，「您那句『途的門房換班了』——換的不止是我。天上還有一位老門房，守了一萬年，也快換班了。等這一仗打完，我把他的名字帶回來，刻在您碑旁邊——你們兩個老門房，一個守地，一個守天，正好作伴。」
墳前的香，青煙筆直。頭頂的光柱靜靜地立著，像一根撐天的樑。
當夜，觀禮的三百家連夜散去大半——不是走了，是趕回去了。各家的墩，各家的譜，各家的香火，都等著點呢。
玉虛觀的兩位弟子站在殿基前，仰頭望著那根光柱，望了整整一夜。翌日一早，兩人往玉虛觀發出了隨行的第一封記錄，開頭八個字：
「所見屬實，非幻非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