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域的墩,是最難點的一座。
地火眼深處,巖漿如海,當年陳洛在這裡採過地心火蓮,九死一生。這地方沒有守脈——三千年了,荒域就是荒域,飛鳥不落,人蹤不至。儀軌三樣:香火,無;名字,無;只有更拍是現成的。
「這墩怕是點不成。」隨行的盟中修士看著圖上的標記直搖頭,「總不能給一片巖漿念名字。」
「點得成。」姜負山甕聲甕氣地開了口。
大漢從懷裡掏出一本磨得起了毛邊的小冊子。
「幽都之戰,聯軍各營的名冊,俺管過一段。」他翻開冊子,糙手指按著其中一頁,「荒域籍的散修,投軍的攏共五十七人。戰歿三十一。這三十一個,家都沒了——荒域人嘛,本來就是沒家的人才去的地方。歿了之後,牌位都沒處供,名字記在俺這冊子上,俺想著,總有一天用得上。」
「他們生前在荒域討過生活——採火砂的,獵巖獸的,開荒的。」姜負山合上冊子,「這片地,他們熟。這座墩,給他們守,正好。」
陳洛看著他的義兄,半天沒說出話。
姜負山,體修,粗人,打架的時候腦子最直的一個。可幽都城下四萬七千個名字教會這支軍隊的東西,這個粗人記得比誰都牢——名字不能丟。名字丟了,人才是真的沒了。
「大哥。」陳洛鄭重抱拳,「這座墩,請你主儀。」
點墩之日,荒域地火眼上空,就他們一行十餘人,天地間再無旁觀者。
香火——姜負山在巖崖上壘了一座石壇,粗手粗腳,壘得歪歪扭扭,卻結結實實。三十一炷香,他一炷一炷,親手插的。
名字——大漢捧著那本毛邊冊子,扯著他打雷似的嗓門,一個一個地念。「荒域,採砂人,鐵老四!」「荒域,獵戶,燕七!」「荒域,開荒的,莫大娘——她兒子還在雲棲學堂念書,俺上月剛去看過!」
一個名字,一炷香。念到末一個,大漢的雷嗓子啞了,卻愈發地響。
更拍起。三更落。
地火眼深處,巖漿之海驟然一沉,隨即自海心亮起一點與巖漿全然不同的光——熾白近金。光自地心湧上來,地火眼四周龜裂的荒原上,一道道裂縫透出光脈,如枯樹生根。光柱破空而起,熾金之色,是諸墩之中最烈的一根。
荒域的墩,被三十一個無家之人的名字,點亮了。
「看見沒!」姜負山仰頭朝著光柱吼,吼得滿眼是淚,「你們有家了!這片鳥不拉屎的地界,往後就是你們的家——天上地下,誰路過都得給你們上炷香!」
歸途,大漢把那本空了的毛邊冊子,端端正正燒在了石壇前。
「名字都交給墩了。」他拍拍手,甕聲道,「冊子也該歸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