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啟曆一二〇八年,正月初一。
新年的青要山,比任何一年都亮。山下青河坊家家門口掛著途燈,山上凌霄殿光柱貫天——如今夜裡自東洲任何一處高地望去,天邊都立著幾根光柱,百姓管那叫「天柱」,說書的管那叫「人間的房樑」。
朔更之時,聽濤峰前聚了不少人。
朔望敲更報平安,兩個月下來,已成了滿東洲共守的時辰——每逢初一十五,各地墩前的守脈人都會停下手裡的活,聽自家的墩「應」那一記自青要山發出的大更。孩子們管這個叫「天上的爺爺打更」。
陳洛玉璧全幅展開,先把進度敲了上去。
更文很長。凌霄墩、火墩、磧口墩、月潮墩、渡雲臺、荒域墩——六根光柱;北荒祖庭墩,嚴松傳訊,臘月二十八夜點亮,是為第七根;盟中各家自點的支墩,大小三十九座;儀軌抄本發行天下,《雲聚》新譜三百零七人,聽氏記哨三班輪值……
兩個月,人間半張網。
咚——最後一記大更落下,聲波順著七根光柱同時上引,這一更,是整個人間一起敲的。
眾人屏息等著。
一息,十息,十七息——
咚。
應拍落下來,蒼老,悠長。一應,安。
聽濤峰前一片歡騰。孩子們拍手,老人們作揖,馮遠已經在往帳上記「正月朔更,應,安」——
「不對。」
翁老的聲音不高,卻讓歡騰霎時靜了。
老人雙手扶著沉鐘,整個耳朵貼在鐘身上,白眉緊緊擰著。他聽了很久,才直起身來,朝陳洛緩緩搖頭。
「應是應了。可這一拍——」老人斟酌著,像在稱量一件極精細的東西,「弱了一分。」
「上月朔更,那一拍撞在鐘上,餘韻九息。今夜,七息半。」翁老的手按在鐘身上,指節發白,「聲弱一分,燈就暗一分。那位老前輩——燒得比原先,快了。」
人群靜了。方才還在歡騰的人們,一個個仰起頭,望向北天。
陳洛立在鐘前,握著更槌,指節捏得咯咯響。他想起劫口那幾記耗盡全力的托橋之更,想起「換班的,快些」,想起一日一炷香。老人在天上替他多撐的每一天,都是拿自己的燈油換的。
「馮遠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穩,「倒數牌。」
「在。」
「重寫。」
當夜,凌霄殿前那面每日一換的木牌,換上了新的字。字比從前大了一倍,墨黑如鐵:
「距歲潮,約六十日。」
牌下添了一行小字,是陳洛親筆:
「天上一盞燈,替人間燒了一萬年。人間這一把火,莫讓它等。」
翌日一早,各地的回訊雪片般飛來。沒有一家問「還來得及嗎」。
每一家問的都是同一句話:「還有什麼墩要點,還有什麼活要幹——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