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夜,謝驚鴻提著兩壺酒,上了陳洛的屋頂。
「借你的瓦,坐一坐。」
兩人在屋脊上坐下,酒壺遞來遞去。北天遠處,磧口墩的光柱隱隱可見,像天邊釘著的一根銀線。
「我算過了。」謝驚鴻忽然開口,「你那條渠,中天觀以上,非化神不可行。姜負山的金身、顧青蘆的丹,都只送得到半途。我這口劍——」他把斷瀾橫在膝上,指腹沿著劍脊緩緩滑過,「金丹巔峰,劍意通玄,在人間,夠使了。在那條路上,送不到最後一里。」
「最後一里,你得一個人走。」
「嗯。」陳洛沒有寬慰他。這種事,寬慰是輕看。
「我不甘心。」謝驚鴻說得很平靜,「從外門劍階那一日起,你走到哪,我這口劍就比到哪。你煉氣,我比你先煉氣;你金丹,我劍破你的丹光;你元嬰——」他笑了一聲,「你元嬰那一夜,我在山下,一劍劈了三年沒劈開的照月崖。」
「如今你要去補天了。我的劍,跟不上去。」劍修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「這兩個月,我把這口不甘心,翻來覆去地磨。磨到前日夜裡,忽然磨明白了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劍是什麼?」謝驚鴻反問,不等他答,自己說了,「我從前以為,劍是登高的梯——一階一階,比到絕頂,看誰站得最高。所以你每高一步,我就急一步。」
「前日夜裡我想明白了:劍不是梯。」他望著北天那根光柱,「劍是門閂。」
「你們補天的補天,點墩的點墩,滿人間的燈火香火,都在往那張網上遞力——遞力的時候,人間自己,就是空門。歲潮那一夜,天上地下全神貫注,若有宵小趁虛——幽冥的餘燼、趁亂的邪修、或者就是尋常的賊,砸一座墩,滅一處香火,斷一縷更聲——網上就要破一個對應的洞。」
「所以那一夜,得有一口劍,不上天,不遞力,什麼都不幹——就橫在人間的門檻上。」
謝驚鴻轉過頭來,眼裡是陳洛熟悉的那種光,出鞘的光。
「你在天上補網。我在人間看門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說,「歲潮那夜,地上這半張網,誰敢碰一根線頭,我的劍,先問他。」
「明日起,我下劍潭閉關。潭底是墩,我在墩上磨劍——求『劍心通明』。出關之日,我這口劍要利到:東洲任何一處墩前有變,劍意一瞬即至。」
「送不了你最後一里。」他把酒壺往陳洛懷裡一塞,站起身,「就把你身後的一萬里,都看住。」
陳洛捧著那壺酒,半晌,重重點頭。
「五月初六。」他說。
「五月初六。」謝驚鴻踏著月色往劍潭去,背影瀟灑,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,「補完天,回來領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