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負山成金身那天,沒有閉關。
體修不興那個。他就在演武場上,當著滿山看熱鬧的人,打他那套打了十幾年的樁功。從辰時打到酉時,一招一式,和平日沒有半分不同——唯一不同的是,這一日他每落一樁,地面就深一分,到後來,整座演武場的青石地,隨著他的拳腳起伏,像一面被擂動的鼓。
「靈機薄了,修士都在叫苦。」場邊有外派來觀禮的修士低聲議論,「體修怎麼不受影響?」
「誰說不受?」裴松聲叼著酒葫蘆,眼都不眨地盯著場中,「靈機薄,藥浴斷檔,淬體丹減產——他這金身,硬生生拿樁功一錘一錘打出來的。旁人是天不予則廢,這蠻牛是天不予——」
老卒咧嘴一笑:「則忍。」
酉時三刻,最後一樁落地。
轟——
沒有金光沖天,沒有異香滿場。就是一聲悶響,自姜負山的骨頭縫裡滾出來,像大地深處的鼓點。大漢周身的皮肉筋骨,在那一聲裡齊齊一震,震落一層舊皮似的濁氣——然後整個人往那裡一站,還是那個姜負山,卻又全然不是了:他站著,人們卻覺得那不是「站」,是「立」——像山立在地上,像墩立在渠下。
金身成。
「哈哈哈哈——」大漢仰天大笑,一拳擂在自己胸口,聲如洪鐘,「成了!」
當夜慶酒,姜負山喝到半酣,忽然把碗一放,朝陳洛正色開口:
「兄弟,俺有個請求。」
「大哥說。」
「北上的隊伍,讓俺當一座墩。」
滿桌都靜了。姜負山撓撓頭,把自己琢磨了半個月的道理,一句一句擺出來:
「俺聽你講過,墩是渠的樁,托力用的。俺又琢磨,俺這金身是什麼?肉身為基,不借天,不借靈——天抽濁?俺這一身濁,牠抽得動麼!」他得意地拍拍胸膛,「顧丫頭給俺診過,說俺這金身如今『重逾山嶽,沉可鎮脈』——這不就是一座會走路的墩?」
「北荒到石門那一段,凍土千里,墩最稀。隊伍裡的物料、人手,萬一哪一段渠力接不上——」大漢一攤手,「俺往那兒一站,讓渠上的力,從俺身上過。行墩。俺給自己起的名——會走路的墩!」
陳洛看著他的義兄,想起河灣夜襲那一晚,這個漢子用脊背替他擋住狼群的樣子。十幾年了,這人變強了千倍萬倍,用力的方式,始終只有一種——把自己墊在別人腳下。
「顧青蘆怎麼說?」他只問了這一句。
「她說行。」姜負山咧嘴,「她說俺這輩子,終於把『皮糙肉厚』修成正果了。」
滿桌大笑。笑聲裡,陳洛舉起碗。
「敬行墩。」他說,「北上的路,弟兄們踩著你過河——大哥,這是頂天的體面。」
「敬行墩!」滿桌轟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