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，朔更。
沉鐘應拍落下的時候，翁老貼著鐘身聽完，久久沒有直起腰。
「五息。」老人說，「餘韻五息。」
臘月是九息，正月七息半，如今五息。那盞燈燒得一個月快過一個月——天上的老人不說，可鐘瞞不了聽氏的耳朵。人群散去時沒有人說話，倒數牌前，馮遠提筆把數字改了：距歲潮，約四十日。
同一日午後，山門來報：玉虛觀主清衡，率弟子十二人，登門拜山。
老道清減了許多，眉宇間卻比大會那日清亮。凌霄殿上，他也不寒暄，先命弟子展開一軸裱好的長卷——
是磧口那一夜的隨行記錄。二弟子的筆錄全文，一字不增，一字不減，裱作了殿堂之軸。末尾「淚下者，非證據。然弟子以為，當錄」一行，裱工特意留了天地，孤懸卷尾。
「《群仙飛升圖》，貧道命人收入藏樓了。」清衡平靜地說，「掛了一千三百年，貧道對著它做了六十年功課。收下來那日，貧道在空牆前站了一夜——不瞞陳守圖，站到後半夜，心裡竟不是塌，是鬆。」
「鬆？」
「鬆。」老道點頭，「一千三百年，玉虛觀教人仰望神仙。往後——」他指了指那軸記錄，「教人記得匠人。仰望使人小，記得使人大。這一堂課，是貴宗給貧道補的。」
「玉虛觀給天下的交代，三件。」清衡屈指，「其一，觀中正殿，自今改懸此卷。其二，道統一脈三十六觀，各自的墩，七日前已自點——貧道親自主的儀。」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來，「念的名字，是玉虛觀千三百年來，坐化于『飛升臺』上的歷代祖師。貧道如今知道他們去了哪裡——不是成仙了。是上了路，回不來了。」
「所以名字念得格外久。一千三百年的家門帳，貧道一筆一筆，替祖師們認了。」
滿殿寂然。翁老朝老道深深一揖——同是千年守脈，這一揖裡的分量，只有他們懂。
「其三。」清衡整了整衣冠，忽然對陳洛長稽首，「貧道請隨行北上。」
「觀主——」
「貧道知道規矩。金丹之身，至中天觀為止，再上一步也無。」老道直起身，眼裡有一種近乎少年人的東西，「可貧道講了一輩子的天，總得親眼看一看真的天。看一看名錄，看一看壁畫，看一看祖師們走過的階——」
「回來之後，貧道還有三十年好活。這三十年，貧道要把親眼所見，一堂課一堂課，講給道統三十六觀的每一個弟子。讓『登仙』二字，從此在道門裡，換一個講法。」
陳洛望向嚴律。掌教微微頷首。
「北上苦寒，隊伍腳程急。」陳洛回禮，「觀主若不嫌——請。」
「不嫌。」老道笑了，拂塵一擺，利落得不像古稀之人，「貧道當年雲遊求道，一雙腳走過的路，比你這後生歲數還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