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,人間把燈點瘋了。
途燈這個物件,從青河坊燈籠鋪子的一個巧思,三個月間傳遍了東洲——雲紋燈罩,九息一明一暗的燭芯,家家門口掛一盞,說是給天上的匠人照路。到了上元,各州縣索性把燈會辦成了「途燈會」:燈河沿街,燈塔壘山,孩子們提著小途燈滿街跑,唱著一百二十人的名字歌。
青要山上望下去,人間萬里,燈如星河倒懸。
「好看。」翁老拄杖立在聽濤峰頭,由衷地說,「老朽活了一百多年,沒見過人間這麼亮堂過。」
陳洛立在鐘旁,望著滿地燈火,心裡卻靜不下來。今夜是望日,該敲望更。他等滿山的燈會到了亥時,才展開玉璧。
「上元望更。」他朗聲道,「給天上的老前輩,拜個晚年。」
咚——大更上引,七根光柱同時一漾。滿山看燈的人都停了笑語,習慣性地屏息等那一記回拍——三個月了,聽「天上的爺爺應更」,已經是東洲人的節令。
一息。十息。十七息。
咚咚。
兩記。
急促的、幾乎黏在一起的兩記。
滿山的人不懂,還當是天上人過節,多應了一聲,有孩子拍手笑起來。可陳洛臉上的血色,唰地褪盡了。翁老猛地扶住鐘身,白眉倒豎——
雙拍。
一應為安,雙拍為急。老人萬年守更,更律刻在骨頭裡,若非撐不穩了,絕不會亂拍——那兩記黏連的急更,是網心上的人,第一次開口喊「快」。
「翁老。」陳洛的聲音很低,很穩。
「錯不了。」老人的手在抖,「雙拍。是急更。」
陳洛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,他已經轉身,大步向凌霄殿走去。顧青蘆追上來:「原定二月二十拔營,藥料還有兩批在路上——」
「不等了。」
凌霄殿上,嚴律聽完,只問一句:「幾時?」
「明日。」陳洛道,「天亮拔營。藥料讓後隊追。北荒的糧,嚴松那裡有底。清衡觀主那邊我親自去說——今夜就得收拾。」
「准。」掌教起身,鐵面映著滿殿燈火,「傳令:北上諸隊,寅時造飯,卯時出山門。」
命令一道一道發下去。陳洛走出殿門,滿山的燈會還在繼續,孩子們的名字歌隨風飄上來,一聲一聲,天真爛漫。
他仰頭望向北天。
「老前輩。」他輕聲說,「聽見了。您把更敲得這麼難看——是疼得狠了吧。」
「撐住。」他攥緊了腰間的葫蘆,指節發白,「換班的,明日就動身。這一回,帶著整個人間。」
身後,聽濤峰上,翁老一杖一杖,親手敲響了沉鐘。不是更拍——是聽氏送行的老調,一潮一送,滿山的燈火在鐘聲裡,齊齊地朝北,漾了一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