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,天光未亮,山門大開。
北上大隊列在門前:雲棲精銳三百,各脈代表四十七人,車馬物料連成一線。姜負山打頭——金身「行墩」往隊首一站,凍土千里的路,他就是移動的橋樁。顧青蘆押著藥車,金丹初成,氣度沉靜如潭。白汐背著觀瀾,站在她身側——這一趟,姑娘是自己請的命:「觀瀾該再走一次北邊。」
裴松聲把葫蘆灌得滿滿的,往腰上一掛。顧青蘆勸過他:「您那三成金丹——」老卒眼一瞪:「祖庭墩往上老頭子不逞強。可磧口到石門這一段——」他拍拍葫蘆,「三十年前弟兄們送我出來的路,這一回,我送人進去。」
清衡一身舊道袍,拂塵一柄,藥囊一隻,站在隊列裡毫不起眼。玉虛二弟子一左一右,捧著空白的長卷——此行的記錄,要裱給後世看的。
「都齊了?」陳洛立在門前,最後清點。
「還差一個。」姜負山朝山上努努嘴。
劍鳴自聽濤峰起。
一道白虹掠過晨空,謝驚鴻落在山門正中——出關了。劍修比閉關前清瘦,周身卻像一口劍淬過了火:不見鋒芒,只見「定」。他一步一步走過來,斷瀾在背上,始終未出鞘。可他走過之處,隊列裡每一柄兵刃都在鞘中輕輕震顫,滿山草木之上,晨露無風自落——
劍心通明。劍不出鞘,而萬物聞劍。
「成了?」陳洛問。
「成了。」謝驚鴻站定,言簡意賅,「東洲七根主柱、三十九座支墩,如今在我劍心裡,是三十九盞燈。歲潮那一夜,任何一盞燈前有異動——」他輕輕按了按劍柄,「我的劍意,一瞬即至。」
「人間的門,我閂好了。放心去。」
兩人相視,什麼也沒再說。有些話,留到五月初六的劍階上打完再講。
最後是嚴律。
掌教把一卷文書交給陳洛——人間半場的總章程:歲潮之夜,七柱齊燃,萬墩共振,嚴律親自在凌霄墩坐鎮敲總更,翁老守沉鐘聽哨,馮遠總調度,謝驚鴻巡劍。每一條都推演過三遍,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注著替補。
「天上的事,我們幫不上。」嚴律說,「人間這半張網,卯時三刻起,每一夜都會按這章程演一遍。演到歲潮那夜——它就不是章程了,是本能。」
陳洛雙手接過,深深一揖。
嚴律扶起他,難得地,抬手替他正了正衣領——像當年在名冊上,把他的名字排到頭一個那樣,不動聲色,卻重逾千鈞。
「去吧。」掌教說,「家裡有我。」
卯時三刻,大隊開拔。晨光初透,滿山未撤的上元燈籠在風裡搖,山道兩旁擠滿了相送的百姓。不知是誰起的頭,孩子們的名字歌一路唱下去,唱過一村,接一村——
送補天的人,上工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