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路,成了一條燈鋪的路。
大隊過州,州城門樓上燈火通明,刺史率闔城父老出迎——不拜,不跪,就是把燈點齊,把路掃淨,把熱水熱飯在驛站備好。過縣,縣裡把僅有的幾盞途燈全挑出來,掛在官道兩旁。過村,村口一定有人守著,往往是老人和孩子,捧著雞蛋、烙餅、自家納的鞋墊,往隊伍裡塞。
「補天的人」四個字,一路傳在隊伍前頭。
清衡起初不解:「行軍趕路,最忌沿途應酬。何不夜行曉宿,避開人煙?」
「避不得。」陳洛說,「觀主,您看仔細——他們送的不是我們。」
老道看了三日,看明白了。百姓們往隊伍裡塞東西的時候,眼睛望著的是北方;孩子們唱名字歌,唱的是一百二十個上古的名字;老人們把途燈的燭芯挑亮,念叨的是「天上冷,多照一程」。這支隊伍只是恰好路過——人間的惦記,是衝著天上去的。
「儀軌三樣,香火、名字、更拍。」清衡喃喃道,「貧道原以為是法門。如今看來——法門是殼。惦記,才是裡頭那口氣。」
「觀主這一課,講得比我好。」陳洛笑道,「回頭寫進玉虛觀的課本裡吧。」
出關前最後一個村子,叫柳泉村,攏共三十幾戶。大隊原不打算停——天色尚早,再趕四十里就是關城。可村口的老槐樹下,立著一個人影,遠遠地,一動不動。
是位瞎眼的老婆婆,拄著棍,身邊沒有旁人。
陳洛勒住腳步。他認出來了——不是認出人,是認出了馮遠帳冊裡的那句話。去年冬天,讓孫兒代筆給「天上補天的師傅們」捎話的,就是這一帶的村子。
他走過去:「老人家,天冷,怎麼在風口站著?」
「等你們。」老婆婆循聲轉過臉來,看不見,卻笑得篤定,「聽說補天的隊伍今日過柳泉。俺一早就出來了——俺眼睛不行,怕在人堆裡摸不著你們。」
她從懷裡捧出一件棉衣。粗布的,針腳細密,新棉絮絮得厚厚實實。
「去年俺捎過話,說天冷了,叫天上做工的師傅添衣。」老人把棉衣往前一遞,「後來俺想,光捎話不頂事。俺孫兒說,天上那位老師傅,守了一萬年——一萬年,衣裳早該破了。」
「俺眼睛瞎了,絮棉花還行。這件,勞煩你們捎上去。」
隊伍不知何時停了。三百精銳,四十七位各脈代表,一位千年道統的觀主,鴉雀無聲地看著隊首那件粗布棉衣。
陳洛雙手接過來。棉衣不重,他卻捧得極沉。
「老人家。」他單膝跪下來,讓老人的手能摸到他的肩,「我叫陳洛。我要去見的那位老師傅,如今剩的力氣,一天只夠說一炷香的話——可我保證,這件衣裳,我親手給他捎到。」
「哎。」老婆婆摸著他的肩,笑出了滿臉的褶子,「好孩子。跟他說,不用回禮——」
「開春的雨,落下來,就是回禮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