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索的盡頭,釘在一塊懸空的古老石臺上。石臺不大,邊緣刻著一圈熟悉的雲紋——渠身最末的一座「墩」。
陳洛踏上石臺,抬起頭。
網,就在頭頂。
神識裡見過,圖上望過,可親身站在它下面,是全然另一回事。它太大了——自石臺仰望,網面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,鋪過視野的盡頭,把那道橫貫星海的暗縫,整個地兜在上面。它也太舊了——經緯灰白,補丁摞著補丁,新結疊著舊結,有些地方薄得透出縫外那個「沒有」的顏色,看一眼,眼睛就疼。
可它撐著。萬年了,它就這麼撐著。
一件替天下人擋了一萬年雨的,舊蓑衣。
陳洛在石臺上,整了整衣冠,撩袍,對著整張網,端端正正拜了三拜。
然後他踏上網緣的主索,放輕腳步,朝網心走。
走出十幾丈,他遇見了第一道「線」。
網面上,一段經線的光色與旁邊不同——溫潤些,活些,像沉睡的呼吸。線身極長,順著裂口的走向鋪出去望不到頭,線上細細的光紋,一漲,一收,緩慢而安詳。
一位前輩。織進網裡的一百一十九人中的一位。
陳洛在線前停步,躬身,長揖:「晚輩陳洛,換班的。前輩安睡,晚輩借道。」
線上的光紋,極輕微地漾了一下。像睡熟的人,被熟悉的腳步聲拂過夢境,翻了個身。
他一路走,一路見禮。有的線粗壯,光色沉毅——想來生前是個扛重活的;有的線細韌,繞著最險的幾處裂口密密盤結——是個手巧的;有兩道線緊緊絞在一處,合成一股,結法與別處都不同——是一對不肯分開的。走到網面東側,一道線的盡頭處,纏著一小圈毛茸茸的、極細的光——
陳洛怔住了。
那一小圈光的形狀,蜷著,像睡著的貓。
「阿磯前輩。」他對著那道線,也對著線梢那一小圈,深深一揖,「您的鍋,晚輩借用過了,刷乾淨了。貓窩還在灶邊,沒動。」
線梢那一小圈毛茸茸的光,輕輕地、幾不可察地,捲了捲。
一路的線,一路的禮。走過一百一十九道線,像走過一座萬年的軍帳——滿帳的人都睡著,睡在自己的崗位上,一睡萬年,夢裡還在撐著手裡那一段。
網心,到了。
網面最北,那一整片將透未透的薄處,昏黃的燈光就釘在正中。近了看,那點光比遠望時還要小——小小的一團,伏在網上,像一星將盡的燭火,拿最後的一點焰,往四周的灰白裡,一絲,一絲地勻。
光團的邊緣,極緩地,漲了一下,又收了。
九息一漲。九息一收。
陳洛站定,喉頭滾了滾,開口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
「老前輩。」
那點昏黃,顫了顫。
一個蒼老的、微弱的、卻透著大歡喜的聲音,自光團裡浮起來:
「換班的?」
「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