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年等一面，見了面，兩邊都沒說出話。
那點昏黃的光團，努力地凝了凝，凝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——一個枯瘦的老人，盤坐在網心上，身形淡得能望穿，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，光稍稍實一些。他想抬手，抬到一半，那隻手的輪廓就散了，又緩緩聚回去。
「莫怪老朽失禮。」老人的聲音帶著笑，「這副樣子，見客，寒磣了。」
「不寒磣。」陳洛在網心前跪坐下來，聲音穩不住地發顫，「晚輩見過的人裡，您這一副，最體面。」
他沒有多話。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解開行囊，把那件護了一路的粗布棉衣取出來，抖開，雙手捧著——
披在了那點光上。
「柳泉村，一位瞎眼的老人家絮的。」他說，「她說您守了一萬年，衣裳早該破了。」
老人怔住了：「後生，凡物近裂即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就停了。
棉衣落在那團光上，貼著網心，安安穩穩。不化，不散，不焦，不損——粗布的紋理在光上服服帖帖，厚實的新棉絮微微蓬著，像落在一個真真切切的肩膀上。
網心周圍，那些灰白將透的網線，極輕微地，齊齊漾了一圈。
「……不化。」渡真子的聲音低下去，低成了自語，「凡物近裂即化，萬年無一例外。這件——不化。」
「晚輩猜著了緣故。」陳洛輕聲說，「這張網，是拿道和誓織的。這件衣裳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一位老人家，一針一線，絮了整月。她眼睛看不見，每一針都是摸著下的。她不會道法，不懂誓言，她就是惦記您——惦記一個沒見過面的、天上做工的老師傅。」
「惦記到了這個地步，就跟誓，是同一種東西了。」
「所以網認得它。」
棉衣底下，那點昏黃的光，靜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陳洛以為老人的力氣又盡了，那個聲音才重新浮起來。萬年的風霜，萬年的更拍，萬年裡一句囫圇的苦都沒叫過的聲音，此刻輕輕的，像一片落進水裡的葉子：
「暖的。」
「後生，你曉得麼。老朽萬年沒覺出過『暖』了。道行燒出來的光，是不暖自己的。」
「這件衣裳——暖的。」
陳洛的眼淚，掉在了網上。網線接住淚珠，光紋一漾，把那點鹹的、熱的東西，也勻了進去。
「老前輩。」他俯身，長拜，「人間讓我給您帶話。柳泉村的老人家說，不用回禮——開春的雨落下來，就是回禮。磧口說，往後清明順著光柱喊一嗓子，天上聽得見。玉虛觀說，往後道統的課本裡，登仙二字換講法了。滿東洲的孩子，如今睡前唱的歌，是一百二十個人的名字——」
「您和您的弟兄們，人間都記著了。一個不少，記著了。」
棉衣底下，燈光一漲，一收。
「好。」老人說。
千言萬語，萬年孤守，最後就是這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