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裂的第一日，陳洛過出了兩個「他」。
一個他，在網心。化神之神懸為新燈，沉金之光一漲一收，按著萬年的更拍，把人間遞上來的餘力，勻進新織的網裡。網面遼闊安靜，一百一十九道線在暖流裡沉睡，裂口闔成一線細縫，在新網底下，像一道敷好了藥的傷。
另一個他，在渠上。肉身自守裂驛出發，沿光索下行，巡他轄下的這段渠——查燈，記漏，校正幾處還渡水流的閘口。神與身兩頭各行其事，念頭一動，兩邊互通——這便是化神。往還，原來不只是「上去了回得來」，是天上人間，可以同時都在。
「難怪叫化神。」他一邊給一盞燈添油，一邊自言自語，「神化開了，哪兒都顧得上。」
巡完渠，他回到守裂驛，在燈下鋪開更簿，做這一日最要緊的事——立章。
守裂值更章。
他一條一條地寫。第一條：守裂設驛班，駐守裂驛，三月一輪，凡守途名錄在冊、金丹以上者可任——日常之責，敲更，巡網，記帳，餵燈。第二條：歲潮之期，守裂人化神親至，鎮網心，主大更。第三條：網有小破，驛班以人間遞力補之，法依「接骨訣」——不得抽自身道行，違者記過。第四條……
寫到第七條，他筆尖頓了頓，想起了什麼，添上：
「第七條：守裂驛門楣『今日休沐』之牌，每旬一掛。守裂者亦人，人須歇。」
寫罷，他把整章謄了兩份。一份明日送中天觀，入名錄殿存檔；一份由更聲傳人間，交掌教頒行。從今往後，守裂不是一個人的萬年，是一班一班的人，上來，下去，換班，回家——像上古那樣，又比上古更穩：上古的網後頭沒有人間，如今的網後頭，站著整個人間。
入夜，他敲了接更以來的第一個整更。
咚——更聲自守裂驛出，上達網心，下抵人間。網上燈明，人間柱亮，天地之間，一拍貫通。他聽著自己的更在萬里之間盪出去又盪回來，忽然明白了老人萬年裡是怎麼過來的——這一記一記的更，敲著敲著，就不是差事了。
是心跳。天地的，也是自己的。
收更時，他輕手輕腳地探看藤椅。
那縷透明的光還睡著。三日了，睡得又沉又香，光暈的起伏綿長安穩——萬年的疲乏，正一層一層地卸。棉衣蓋在光上，隨著那綿長的拍子，微微起伏。
陳洛沒有吵他。他把灶上的火撥旺了些，把窗掩上半扇，自己坐到門檻上，就著星光，翻開更簿新的一頁。
「三月十九，晴。」他寫，「新律立，七條。老前輩安睡。渠上燈全，網上無事。」
筆停了停，他又添了一句，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翹：
「守裂人陳洛，當值。——一切都好。」